轟隆隆，轟隆隆。
軌道旁邊，風不大，但吹得人臉上發乾。
蒸汽機車冒著細煙，在徐達等人的面前一遍又一遍的跑問。
李又玠手下的工匠在旁邊忙著記錄資料，拿炭筆在木板上寫著什麼。
好不容易等到蒸汽機車停下，徐達繞著蒸汽機車走了幾圈，蹲下身子摸了摸車輪和鐵軌又被燙得縮回手。
「這東西，不用馬拉？」
即便是看了好幾遍，他還是回頭問了一句。
朱元璋跟在不遠處，雙手攏在袖子裡，臉上帶著笑：「不用，燒開水就行。」
徐達又繞著機車走了一圈，這回比剛才看得更細，彎腰看了看車底的結構，又問了一句：「這鐵軌，是鋪在石頭上的？」
「枕木，底下墊碎石。」
旁邊一個工匠順嘴答了一句，又意識到自己不該插話，縮了回去。
徐達擺了擺手：「沒事，你接著說。」
工匠看了看朱元璋，朱元璋點了點頭，這才繼續說道：「枕木間距三尺，鐵軌用鉚釘固定在枕木上，底下的碎石是用來減震和排水的……」
徐達聽得很認真，不時問一句，有時問的是承重，有時問的是轉彎怎麼辦，有時問的是冬天凍了會不會翹起來。
工匠一一答了，答不上來的看了一眼李又玠，李又玠接過去繼續說。
南征北戰的大將軍，這會兒就像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山村老人，一遍又一遍的問著。
徐妙錦站在旁邊，兩手攥在一起，父親問得越細，她心裡越複雜，她知道父親在幹什麼，他是在掂量馬秀這個人值不值得，他沒有問馬秀的出身、問他的官職、問他的家底，他問的是這東西靠不靠譜。
在她看來，這比問什麼都讓人懸著心。
「這軌道，真是他設計的？」
終於，徐達問到了最關鍵的一個問題。
李又玠笑著說道：「是國舅爺定的規格，枕木間距、鐵軌寬度、坡度限制，全是他定的，蒸汽機車也是他畫的圖，我們照著試出來的。」
「陛下，這鐵疙瘩，要是從京師鋪到北平，要多久？」
朱元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頓了一下才接話：「王異說一年能到杭州，北平的話……三四年吧。」
徐達點了點頭，沒有評價，但臉色鬆動了一些。
朱元璋看在眼裡，正準備帶徐達去見見馬秀，遠處忽然跑來一個人。
「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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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少年氣喘吁吁跑到李又玠面前，彎腰喘了好幾下，左右看了一眼，很小聲的說道：「師傅，帳上沒錢了，鋼材那邊又走了一批料，月底的工錢還沒著落，木材那邊也在催了，再不給錢要停供了。」
小少年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或許是太年輕，他沒看出李又玠的眼神示意，仍愣愣的杵在原地，等待李又玠的回覆。
朱元璋的臉拉了下來：「他沒錢了？之前不是說從國庫中出嗎？他不是已經算好了所有的錢嗎？」
李又玠硬著頭皮應了一聲：「是……修建軌道的錢確實是從國庫中出的，但其他的研究、招人，各方面的花銷，都是國舅爺自己在花錢墊著。」
「他不是有錢嗎？」
朱元璋哼了一聲，沒好氣地扁扁嘴：「他在咱面前吹牛的時候，不是挺能說的？」
話雖這麼說，但他心裡清楚，馬秀墊錢的事他早就知道，只是沒想到墊得這麼幹淨。
他轉頭看了一眼徐達，徐達站在機車旁邊，手裡還搭在鐵皮上，沒吭聲。
朱元璋乾咳一聲：「軌道的事，朝廷自然會撥銀子，他急什麼……」
「陛下。」
正在這時，徐達忽然開口，往前邁了兩步：「臣手頭還有一些閒錢，軌道的事是為國為民，臣願意出一份力。」
「你出什麼力？這是朝廷的事……」
「臣知道是朝廷的事。」
徐達神色凝重，一字一句的說道：「臣剛從北邊回來，知道一條好路比一萬兵還管用。這鐵疙瘩要是真能從京師鋪到北平，臣那一趟趟跑死的馬，能少死一半。」
朱元璋剛要開口拒絕，馬皇后在旁邊輕輕拉了一下他的手臂：「也好，徐達既然願意幫忙，是他的一片心意，軌道的事早一天建成，百姓早一天受益。讓他去吧。」
朱元璋看了看馬皇后的臉，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你願意去就去，那咱跟你一起？」
「不用。」
徐達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翻身跨上棗紅馬：「臣自己去就行，皇上請放心，這是國之大事，臣不會意氣用事！」
說完這話，他朝朱元璋和馬皇后拱了拱手，調轉馬頭離開。
徐妙錦愣了一下，隨即追上去：「爹！我跟你一起！」
「回去！」
還沒等他揚起馬鞭，徐達的呵斥聲傳來，徐妙錦只好縮了縮脖子，回頭瞄了一眼馬皇后。
皇后輕笑：「你爹讓你跟著我們，那你就乖乖跟著吧。」
「這老小子肯定是想借著這件事去試一試馬秀！」
朱元璋咧嘴笑著，一眼就看破了徐達在想什麼，可話說完，他又愣了一下：「不對……馬秀不認識他！這小子別不會……」
馬皇后微微皺眉，又笑了笑：「不認識才好，不認識，才看得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可是他那個嘴……萬一馬秀把他惹毛了怎麼辦？徐達可不會慣著他了。」
馬皇后看向遠處，淡然說道：「惹毛了也不怕，徐達要是真看不上馬秀，他就不會自己去送這筆錢，他是在給自己找台階下。」
朱元璋愣了一下，低頭想了想，忽然笑了：「你說得對，他要是真看不上，早就拎著妙錦走了，他去看，就是已經在替妙錦把關了。」
馬皇后沒有再說話，轉身朝馬車走去，走了兩步，回頭看了朱元璋一眼：「你不去看看？」
「咱去幹什麼？咱去了，他倆都放不開。」
朱元璋雙手攏在袖子裡，站在原地沒動：「咱就在這兒等著就行，正好讓馬秀那小子吃吃虧，徐達動起手來可不管他是不是國舅爺，最好打他一頓。」
一想到徐達可能把馬秀打一頓，朱元璋忽的一笑，心中還莫名的有些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