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
濟世堂又忙活了起來，來來往往的人都在琢磨著婚典的事情，而馬秀，天蒙蒙亮的時候才回來，還沒等睡上一會兒，就被蘇柔給趕出去。
理由也十分簡單，如今正是麻煩事多的時候，要是馬秀待在家裡，估摸著這幾天都不得安生，還不如讓他早早的出去溜達溜達。
也或許是擔心朱拾累壞了身子，蘇柔也沒再讓朱拾搭手，挑了兩個合適的人手陪在身旁，便讓朱拾自己去忙自己的事。
小少年相較於其他人，心裡總是裝著別人，閒來沒事，就琢磨著要不要再去出一趟義診，能幫一個是一個。
可惜的是國舅爺婚典在即，相關的事情全都給停了，小少年無處可去，也就只能各處遛達。
順著街頭的道路，一直往前，只需要拐兩個彎，就能到城中一座小橋位置。
朱拾第一次知道這個位置，是徐妙錦一個人偷偷的跑到這裡散心，眼下沒有其他事情做，朱拾也來到了這裡，看著遠處的行人，還有橋對面一些嬉鬧的孩童，朱拾莫名其妙地皺起眉頭。
「明明我年紀不大呀，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看了一會兒，朱拾輕聲感慨一句。
「朱拾。」
正在這時，後方忽然傳來一聲呼喚，既熟悉又陌生。
朱拾疑惑的轉過頭，朱允炆就站在他四五步遠的地方，穿著半舊的常服，沒有帶隨從，似乎是專程過來找他的。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上一次見面還是朱拾把他吊在東宮書房裡打，那次之後兩人沒有再單獨說過話。
也是因此氣氛有些尷尬，朱拾下意識的摸了摸腰間，想要找一個趁手的東西自保。
朱允炆看他想要抓什麼東西，心裡又咯噔一下，抿了抿唇說道：「我……」
「如果你是為了上一次的事情過來找我的話，我只能說對不起，但如果你還這樣做的話，我仍然會動手打你，而且會打得更狠。」
朱允炆剛要開口說話，朱拾就接過了話茬，嘴上說著對不住，手裡已經撿起了一塊石頭：「你要是還想和我單獨練兩下的話，我只能說我儘量不把你打成重傷。」
這話，朱允炆臉上閃過了一絲忌憚，可很快又消散，他低著腦袋，像是在下什麼決心一樣，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我不是為了這些，我是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啊？」
朱拾挑起眉頭，一臉疑惑。
雖然朱允炆如今算是失了勢的皇子，可他畢竟還有身份擺在這，只需要張張嘴，下面的人必定趨之若鶩，怎麼可能會沒有人用？
就算是他想做一些比較隱秘的事情，他在皇宮之中待了這麼多年，從小一起長到大的書童丫鬟，也有十幾二十個，裡面必定有幾個親信在。
突然來找自己幫忙？
簡直是笑話。
「你放心吧，我是不會回皇宮跟你爭的，至少我現在沒有這樣的想法，你也不要逼我有這樣的想法。」
朱拾聳了聳肩，手裡仍然緊緊的攥著石頭。
「不是，我沒有再想這些了。」
朱允炆低著頭，重重的咬了一下舌尖，斷斷續續的說道：「你知道我母妃現在被關在冷宮中？」
「知道，不過確實是應該關過去，他做了什麼你比誰都清楚。要不是我和我師父命大，現在……」
「我知道母妃有錯，可我是她的兒子，我也一樣希望她能改過自新，希望她能重新……我希望她能離開冷宮，即便是被軟禁在東宮之中，也比冷宮好得多，母妃的身子骨本來就不好。」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不想聽你說你有多麼孝心，你有什麼想法就直接說，我沒有那些耐心。」
即便朱允炆沒有表露出任何惡意，朱拾仍然保持著戒心。
朱允炆微微皺眉，也沒想到朱拾的變化這麼大，短暫的沉默後，壓低了嗓音說道：「你知道你師父是國舅爺，他的婚典，必然會引來多方人關注，我知道我母妃……或許我母妃知道一些事，如果婚典上有人動手的話，我想幫忙抓住這些人，以此來換取我母妃從冷宮中出來的機會！」
此話一出，朱拾翻了個白眼，沒好氣的說道：「那你找我說這些幹什麼？我能決定這些，我要是有這個本事的話……」
「我知道這件事情不該找你，可我想要先立功，再說自己的想法，我清楚外面的事，我想請你幫我！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不能摻和這些，我師父說了，婚典的事不讓我管。」
朱拾打斷了他的話，轉身就要走，可腳還沒有落地，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悶響，朱拾疑惑地回過頭，頓時面色一變。
只見朱允炆直挺挺的跪在地上，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知道我沒有資格求你幫我什麼，但我希望你還能像以前那樣原諒我，你是我哥哥，這是永遠無法躲避的事實，你就拿我當成以前那個不懂事的弟弟看待，幫我這一次吧！」
「就算是不想幫我，你就當作幫幫父王，幫幫曾經的太子妃……」
朱允炆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但咬字還算清晰，說完之後，他靜靜的等待朱拾的回覆，就這麼直挺挺的跪在那裡。
小橋附近沒有多少人，但河對面的孩子還有過往的，總有那麼幾個人注意到這邊。
朱拾沒有伸手去攙扶，也沒有回應，靜靜的看著他，似乎是想確定他是否真的願意付出什麼。
曾經的朱允炆是最在乎自己身份的，他最看不得的就是皇長孫對所有人都一個態度。
可如今他卻跪在這裡，任由路過的人打量自己。
沉默了好一會兒，朱拾注意到遠處好像有人要過來詢問，這才點了點頭：「起來吧，你也不想別人知道你是皇子。」
「你答應我了？」
「沒有答應你，不過你說得對，確實是應該幫一下曾經的太子妃。」
朱拾聳了聳肩，將石頭丟在地上，手指著朱允炆，擰著眉頭說道：「不過你要記清楚，就是你，朱允炆，曾經拿刀捅我，然後被我吊在房樑上打了半個時辰，你我之間是有恩怨的，我願意做這些，不是因為你。」
「我明白。」
朱允炆重重的點頭，隨後兩人目光相撞，就這麼看著對方。
安靜了好一會兒，朱拾面露不解：「所以你讓我幫你什麼？你倒是說呀？」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聽到這樣的回答，朱拾眼珠子都快從眼眶中瞪出來，難以理解的望著朱允炆：「那你剛剛說了這么半天，你不是說想抓住他們嗎？難道你什麼都沒想，你就過來找我幫忙了？」
朱允炆默默地低下頭，動作神態已經說明朱拾的猜測是對的。
「那你指望我來幫你，你都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
「……」
「你總該有一個想法吧，你想的是什麼？」
「我想抓住那些北元的人，然後去找皇上，求皇上放母妃出來。」
「你還真是一個小天才。」
朱拾靜靜的看著朱允炆好一會兒，才憋出來一句話，隨後擺了擺手：「這件事情不要和任何人說，我現在想想辦法。」
「那你要快一點，我什麼時候過來找你？」
「那來找我吧，後天就是師父的婚典，一切都要在今天晚上定下來。」
面對朱允炆的詢問，朱拾重重的嘆了口氣，隨後擺了擺手，轉身離開。
嘩啦啦。
小橋下的流水發出清脆的響聲，朱允炆靜靜地站在小橋旁邊，看著朱拾遠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也不知一個人站了多久，他重重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