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局的水聲從天不亮就開始,一直到天黑才會結束。
海韻已經適應了這樣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雖然枯燥,但也沒有那麼乏味。
嘩啦啦。
她蹲在井旁邊,把一件揉皺了的工裝按進木盆里,拉出來的時候,手指已經泡得發白,皂角沫子洗都洗不乾淨,可她習以為常,她揉搓了兩下衣裳,就把衣裳又擰乾晾曬,拉扯幾下,確定沒有什麼褶皺,這才繼續下一件。
宮裝雖然不貴,可十分注重整潔,所以衣服不能一起丟進桶里洗,得一件一件的清洗。
洗的衣裳久了,手上也會多出很多細小的裂口,冬天疼,夏天癢,可她就像沒有察覺一樣,每天還是那樣打水揉搓。
日子本就這樣平凡,可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她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左右環顧四周,又察覺不到什麼怪異的地方,只能悶著腦袋繼續洗衣裳。
一件又一件,一直清洗到第三件的時候,她還是沒耐住內心的那股不安,起身四下打量。
浣衣局的院子裡面掛滿了衣裳,但看不清周圍的東西,她也只能一件又一件的尋找,看看是不是有人在偷看什麼。
正如之前那名小宮女所說的那樣,海韻的樣貌出眾,經常會引來一些小太監四下觀望。可這股被窺探的感覺,實在讓人不安。
「你要找什麼?」
海韻正翻找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馬秀揉搓著鼻子,腋下夾著一個小木盒,跟著她的目光四下看:「今天不是都出去了嗎?我看院子裡好像沒別人啊!」
「剛剛是你?」
「我就站在院子門口了,看了你半個多時辰了。」
「……」
「我也沒發現有什麼不對呀,是不是有人剛剛在這兒?」
「……」
看著海韻沉默,馬秀也很疑惑,自己確實待在這待了半個多時辰,沒看到有人過來,不清楚海韻到底在看什麼。
海韻深吸一口氣,想解釋兩句,可看著馬秀的模樣,還是放棄了:「你過來做什麼?」
「順路經過這兒,太子說有東西想給你,正好他沒時間過來,所以讓我幫忙拿過來。」
「該交的東西我都已經交了,現在我手裡沒有任何東西,我背叛了北元,也在大明留不住。沒必要再過來試探了。」
海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神色平靜,好像一眼就看破了馬秀在想什麼,淡淡的說道:「我留在這裡挺好的,不用讓別人擔心,也不需要去擔心別人,出去了之後,我無處可去,在這裡,至少有人還記得我。」
「你難道不想出去嗎?」
「有出去的必要嗎?」
「其實我那些學堂倒是還需要一些人幫忙的,你要是願意的話,可以去學堂里……」
「有人會讓罪臣之女教嗎?」
「……」
一聽這話,馬秀一陣沉默,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海韻,好一會兒過去,他才輕聲問道:「王保保的女兒不會教書?還是說王保保的女兒……跟教書有什麼特別衝突的?」
「什麼?」
「那些孩子要教的是基礎,你不會連字都不認識吧?你以前不就是幹這個活的嗎?」
馬秀抬手聳肩,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知道這件事情的背後有你幫忙,所以才會過來跟你說這些,你要是不想去的話就算了,你要是想好了的話就隨時來找我,我已經和太子說過了……其實不是我和太子說的,是太子跟我說有你幫忙的,所以他早就已經告訴這些侍衛了,你想走的話,沒人會攔著你,你想好了就來找我!」
「盒子裡面還有我之前準備的護手霜,就是保護手的,你擦一擦對手有好處,行了,你忙吧,我走了。」
說完這話,馬秀轉身就走,不帶絲毫留戀。
直至馬秀消失在視線中,海韻還沒緩過勁兒來,擰著眉頭沉默。
為什麼所有的大事在馬秀的眼中,好像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為什麼每一件讓人膽寒的事,在馬秀的口中都像是在說一些茶餘飯後的笑料?
難道在他的眼中就沒有什麼恩怨情仇?
還是說他根本就不在意這些?
「是我把他想的太複雜了嗎?還是他根本就不在意這些?」
海韻剛低頭嘀咕兩句,馬秀的聲音再次飄過來。
突如其來的回應,把海韻嚇了一跳,她猛地回過頭,馬秀又出現在門口,正挑著眉頭盯著她。
「你幹什麼!」
海韻面色一沉,剛要說話,馬秀從懷中掏出來一小塊令牌:「我想起來我搬家了,你要是去找我的話,我沒在家,都沒人知道你是誰,所以給你拿個令牌過來!」
沒等海韻回應,馬秀將令牌塞到她手裡,樂呵呵的說道:「過去的事都讓它過去吧,你既然能幫,那就說明你已經想透了,沒必要緊抓著過去的事情不放,再說了,我不也沒事嗎?又沒有人怪你什麼!」
「王保保當年多麼灑脫,你再看看你現在,整天想這想那的,有這個必要嗎?」
「其實你要留在這裡的話,也沒有人會攔著你,也沒有人能左右你的想法,腿長在你身上,難不成還能有人強迫你?我只不過是覺得你待在這裡,浪費了你這一身學識。」
說完這些,馬秀抬手抓了抓腦袋,認真想了想,轉身朝外走:「別的也沒什麼說的了,反正你自己想的比誰都清楚,去還是留,你自己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