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輕腳步，繞過兩排花架。
但剛走兩步。
之前那個「這可能個是個休閒養老老頭」的念頭，瞬間被打的粉碎。
因為他來到真正的核心實驗區。
就在場地正中央的那座金屬解剖台前。
站著一個人。
不，確切的說，那不是人。
那是一個穿著一身剪裁極度合體、透著濃濃西方古典貴族風簡約白袍的骷髏。
那具晶瑩剔透的骸骨中，燃燒著一團純淨且安靜的幽藍色魂火。
最離譜的是。
這名一看就是巫妖大能的存在，它那沒有血肉的左邊眼眶骨上，居然非常斯文的夾著一枚帶有金鍊的單片眼鏡。
這畫面，充斥著一種毛骨悚然的學者氣息。
明明外形是象徵著恐怖的亡靈巫妖，卻硬生生的展現出一種從容、優雅的簡約風度。
而且。
它身上散發出的氣息，並沒有常理中亡靈生物的那種陰森冰冷。
反倒帶著一種詭異的「溫熱感」，也就是活人感。
但這都不是讓陸淵神經緊繃的真正原因。
他一點都不敢怠慢的低下頭。
因為，此時此刻。
在那位巫妖導師面前的解剖台上。
正平平整整的擺放著一具屍體。
那屍體上暗紅色的金屬角質層。
赫然是一具異族赤鉍族的完整屍體！
屍體上殘存的靈性還未徹底消散，那股溢散而出的可怕波動。
這絕對是四階！
而且。
陸淵眼角餘光掃過。
就在解剖台側後方的一個透明標本貨架上。
還泡著半隻粗壯的斷裂手掌，那也是赤秘族的構造。
但那隻斷手散發出的狂暴氣息，比解剖台上的完整屍體，還要強大數倍！
完全不像四階的樣子。
「四階末期！！！」
星黎在看到解剖台上的屍體後，發出的驚恐聲音，幾乎在陸淵的心底撕裂般的尖叫出聲。
僅僅一聲驚呼過後。
星黎便徹底掐斷聯繫。
她以一種不顧一切的姿態，將自己龐大的靈魂瞬間蜷縮進【無定機樞】的最死角。
把自己的靈性波動壓榨到絕對的零度。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
解剖台前的巫妖停下手裡的活計。
他用帶著白手套的指骨，摘下那枚單片眼鏡。
轉過頭。
向著陸淵很隨意的招了招手，指了指旁邊的一把軟墊凳子。
「陸淵是嗎？」
聲音從巫妖空蕩蕩的下頜骨處傳出。
竟然沒有一點骨骼摩擦的漏風感，也沒有亡靈慣有的沙啞。
那是真正活人的聲音，溫和、低沉，還帶著些許長者的親切。
陸淵根本不敢有任何怠慢，他走到凳子旁，規規矩矩的站定。
趕忙點頭。
「是的，導師。」
剛說完。
陸淵腦子一轉，察覺到剛才對方的隨和態度。
他立刻自然的改口，用了一種更為親近的稱呼。
「是的，老師。」
晏修看著他，下頜骨動了動，發出兩聲像是輕笑的震動。
「坐下吧。」
「不用這麼緊張。」
「我只是個潛心搞研究的普通學院派法師，比起外面那些喊打喊殺的同事，我沒有他們那麼強的力量的。」
普通的學院派法師？
沒有他們那麼強？
是沒有他們這麼弱的力量吧？
陸淵低著頭。
心裡的吐槽欲望幾乎要衝破天靈蓋了。
當然，表面上，陸淵那張臉依舊繃的跟塊花崗岩一樣，沒有露出一絲異樣。
晏修伸手，拿起旁邊保溫墊上的一把紫砂壺。
倒了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水，輕輕的推到陸淵面前。
「來，嘗嘗。」
陸淵雙手捧起那小巧的茶杯。
很燙。
他沒敢用死氣去降溫，只是低頭，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確實很好喝，唇齒留香。
但他握著茶杯的手指，還是保持著隨時發力的僵硬狀態，不敢有哪怕一丁點的真正放鬆。
見陸淵把茶咽了下去。
晏修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一句話，沒有任何鋪墊的砸下來。
「放出來吧。」
陸淵沒有立刻回應。
他抬起頭。
眼神里適時的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疑惑跟迷茫。
「老師，您在說什麼？」
這場戲，陸淵自認為臉部肌肉的微表情控制，裝的堪稱完美。
但……
在這位不知道活了多久的四階老怪物眼皮子底下。
他剛才那一瞬間過於平穩的心跳脈搏，終究還是露出致命的破綻。
晏修沒有說話。
他慢條斯理的從長袍的口袋裡，掏出一部大屏幕的智慧型手機。
非常詭異的。
這隻巫妖居然給自己空洞的眼眶前，架上了一副有些年代感的老花鏡。
然後，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有些生疏的點擊、滑動幾番。
最後，他把手機屏幕翻轉，直接遞到陸淵的鼻尖底下。
陸淵低頭。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張截圖。
正是陸淵在大比之前，通過內部通道發出、發給陳安他們用來驗證安全的那份……
與星黎簽訂的老六版共生契約。
看到這個鐵證，陸淵裝出一副被戳破後遲疑了兩下的掙扎表情。
他放下茶杯。
認命般的嘆了口氣。
法力湧入左手腕。
一團灰白色的液態光芒湧出，星黎被迫在空氣中顯化出半透明的身形。
星黎剛一出來，看清周圍的架勢。
立刻炸毛。
她轉過頭，金色的豎瞳死死的瞪著陸淵。
「你賣我？！」
憤怒的尖叫在實驗室里迴蕩。
陸淵沒有回應她。
他只是默默的低下頭，死盯著地板，完全不去跟老師那空洞燃燒著魂火的眼睛對視。
晏修收起老花鏡，看著在半空中憤怒掙扎的星黎。
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嚴。
「說說。」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卻像是有千鈞之重。
星黎怎麼可能坐以待斃。
她立刻就要調動僅剩的心靈靈力，試圖強行的發起反抗！
但。
晏修只是緩慢的，用手掌向著虛空輕輕一揮。
「啪。」
沒有任何誇張的聲光效果。
星黎只覺得周圍的空氣瞬間變成液態的高密度死鉛。
她的所有靈力波動在一秒內被切斷，整個人被死死的禁錮在半空，連一根頭髮絲都動彈不得！
絕對的碾壓。
這時，一直低著頭的陸淵，終於老老實實的開口。
「她是我在初次進入的遊戲世界，霧蝕之城時，所獲得的。」
陸淵語氣平靜，吐字清晰。
「她幫了我很大的忙。」
「我已經與她簽訂了共生契約。」
「她現在……」
陸淵頓了頓，咬准了最後一個詞的重音。
「算是我的從者。」
空氣。
在這一刻，仿佛連微塵都靜止了。
實驗室里落針可聞。
足足過了漫長而又讓人窒息的十秒鐘。
晏修那沒有血肉的骨質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兩下。
他緩緩開口。
「她沒有問題。」
這句定性的判決一下，懸在半空的壓迫感瞬間消散大半。
隨後，晏修反手一扔。
一樣東西打著旋兒飛過去，穩穩落在星黎面前的半空。
星黎強忍著靈魂深處的戰慄，定睛一看。
這……是一張意想不到的東西。
契約。
而且在靈族頂級的感知下，她看的很清楚。
這上面根本不是什麼惡毒的奴隸血契，也不是什麼限制人身自由的霸王條款。
這只是一張，普普通通的……
最高級保密契約。
「簽了吧。」
晏修的聲音再次緩緩響起，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從容。
「不用看那麼仔細。」
「我並沒有在上面，玩什么小手段。」
星黎聽是聽了。
但作為曾經的四階天驕，她怎麼可能真這麼聽話。
她拿著那張契約，反反覆覆、一個字一個字的狠狠檢查三四遍。
在確認真的沒有文字陷阱後。
她才終於鬆口氣，有些憋屈的用精神力在上面簽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