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克萊門斯公國邊陲。
黑石堡。
冷風裹挾著腥土的氣味刮過高聳的城牆。
亞爾握著手裡那杆生鏽的鐵矛,手心裡全是汗。
他是個農奴。
父母死在了男爵領地的礦坑裡。
他因為天生骨架大、力氣猛,被巡視的騎士小隊長相中,強行塞進了男爵的守備軍。
亞爾其實不想打仗。
但他沒有退路。
小隊長告訴過他,這是公爵大人的鐵令,南境已經脫離了王國,現在是公國了,誰敢後退半步,全家都要被絞死。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在軍營里,每天能吃到兩塊不摻沙子的黑麵包。
為了這口能活命的飯。
亞爾覺得自己可以為男爵效死力。
甚至小隊長誇他骨骼精奇,未來有可能觸碰到那所謂的「完人」境界時,他居然真的生出了一絲建功立業的野心。
直到今天。
直到此時此刻。
亞爾站在高高的城牆上,眺望著前方的曠野。
他身體裡的那點野心,連同他胃裡還沒消化的黑麵包,全都變成了一股無法抑制的痙攣。
地平線上。
一片灰白色的浪潮,正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絕對寂靜,向著黑石堡壓過來。
沒有戰旗,沒有嘶吼。
那是整整上千具白骨。
那些骷髏的骨頭泛著黃,看起來很弱小。
有些拿著骨刀和短矛。
但更顯眼的,是前排那些端著古怪東西的骷髏。
那東西不是弓,也不是弩,更不像法杖。
它整體是個長方形的骨匣子,邊邊角角非常規整,像是從一個模子裡硬生生壓出來的。
匣身是灰白色。
中間有一道細長的半透明縫隙。
縫隙里,一團幽綠色的火正安安靜靜地跳。
像一顆被關在盒子裡的心臟。
亞爾喉嚨發乾。
他沒見過這種武器。
他甚至懷疑,這根本不是武器。
這像某種被做成兵器樣子的活東西。
「弓箭手準備!」
男爵的大兒子,一位達到了十級一階騎士,拔出腰間的長劍,在城牆上聲嘶力竭地怒吼。
「不過是一群最低賤的亡靈!為了公爵大人的榮耀,把它們射成粉末!」
聽著大少爺的戰前動員。
亞爾咬了咬牙,腎上腺素的飆升讓他短暫壓住了恐懼。
他握緊長矛,死死盯著那片靠近的灰白浪潮。
戰鬥,毫無徵兆地開始了。
不是想像中的攻城梯和投石機。
城牆下方的骷髏方陣突然停住腳步。
第一排的骷髏,整齊劃一地舉起了手中的骨匣,黑洞洞的管口,直指城牆。
「那是什麼武器……」亞爾愣了一下。
砰!
砰!
砰!
砰!
砰!
沒有施法前搖,沒有魔法波動。
一連串震耳欲聾的爆鳴聲,在曠野上轟然炸響!
聲音太大。
亞爾耳朵一下子嗡了。
那些骨匣前端,在噴火。
不是魔法火球那種亮堂堂的火。
是一簇一簇很短的幽綠色火光。
像那團被關在骨匣里的魂火,猛地吐了一口氣。
下一刻。
他身旁,那個平時最喜歡吹噓自己鬥氣深厚的老兵,腦袋就像被重錘砸中的西瓜。
啪的一聲。
瞬間爆開。
無頭的屍體晃了兩下,直挺挺地栽倒在亞爾的腳邊。
紅白相間的腦漿濺了亞爾滿臉。
「啊——!」
城牆上瞬間炸開了鍋。
屠殺。
這是一場毫不講理的單方面屠殺。
那些怪物手裡的管子不斷噴吐著幽綠色的火光。
城牆上厚重的石垛被打得碎屑亂飛。
那些穿著鎖子甲的守備軍,身上瞬間多出十幾個拳頭大小的血窟窿,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成片倒下。
大少爺怒吼著激發了騎士的防禦鬥氣,試圖組織反擊。
但一發不知道從哪射來的黑色流光,輕而易舉地撕碎了他的護體鬥氣,貫穿了他的右肩。
大少爺慘叫一聲,跌倒在血泊中。
「轟隆!」
一聲遠超骨管爆鳴的巨響傳來。
黑石堡那扇包著鐵皮的厚重城門,被一發巨大的蒼白骨矛直接炸成了漫天木屑。
怪物們進城了。
亞爾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看著衝上城牆的幾隻骷髏。
他大吼一聲,想為男爵效死力的念頭驅使著他,端起鐵矛,狠狠刺向沖在最前面的一隻骷髏。
當!
火星四濺。
那骷髏被他這用力了一下,給打折了,但下一刻兩名骷髏圍了過來。
骷髏空洞的眼眶轉過來,看向亞爾。
「跑啊——!」
不知道是誰悽厲地嚎了一嗓子。
這句話瞬間喚醒了亞爾呆滯的神經。
他還不想死。
他猛地拔出鐵矛,用力一掃,盪開那為來的兩隻骷髏,隨後頭也不回地朝著城牆內側的馬廄狂奔。
到處都是殘肢斷臂。
根本沒有所謂的督戰隊。
因為男爵的精銳親衛,在交火的第一個照面,就被那種看不懂的武器給打成了馬蜂窩。
亞爾在一片混亂中衝進馬廄。
運氣不錯,這裡還有一匹慌亂打轉的戰馬。
馬背上還趴著一個胸口被打穿的騎士屍體。
亞爾力氣極大,他猛地拽住屍體的皮甲,一腳將其踹下馬背,自己翻身騎了上去。
「駕!」
戰馬受驚,揚起蹄子沖向城堡後方未被包圍的小路。
就在逃跑到中庭的廢墟邊時。
亞爾猛地勒住韁繩。
他看到了男爵的大少爺。
那位高高在上的貴族騎士,此刻正捂著噴血的右肩,在泥地里絕望地向前爬行。
周圍那些平時巴結他的衛兵,早就跑得沒影了。
「少爺……」
亞爾腦子裡殘存的服從本能占據了上風。
他翻身下馬,一把將大少爺從地上拽了起來,粗暴地甩在馬背上,隨後自己也跳了上去。
「快走!你這該死的賤民!快帶我離開這!」
大少爺剛爬上馬背,並沒有任何得救的感激,反而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亞爾的後腦勺上,歇斯底里地催促。
亞爾被打得一個踉蹌,咬著牙沒有吭聲,狠狠一夾馬腹。
戰馬嘶鳴一聲,馱著兩人竄出了黑石堡的後門,一頭扎進了夜色下的荒野。
亞爾眼角餘光瞥見地上有什麼東西一閃。
他下意識低頭。
那裡躺著半截碎裂的灰骨。
旁邊,還有一把從骷髏手裡掉下來的骨匣槍。
亞爾不知道這東西叫什麼。
他只知道,就是這玩意兒,把城牆上的人一個接一個打死。
鬼使神差的。
亞爾探出身子,一把將那根沾著血的骨匣撈在手裡。
沉甸甸的。
表面還有些灼熱。
這就是瞬間撕碎了十幾名正規軍的神明武器嗎?
如果剛才拿著這東西的是我,死的會不會是那些騎士老爺?
這個想法在他心中忽的冒出,但下一刻這個想法又讓他覺得冒犯,又被他壓了過去。
但那顆屬於農奴、逆來順受了十幾年的心底,在拿到武器的那一刻,又怎麼可能沒有一絲的變化。
一顆極度危險的種子,已經在這冰冷武器的催化下,不可逆轉地生根發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