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堡，內城最高指揮塔。
距離那個叫陸淵的人類被冊封為前線領主，剛剛過去了一天。
空曠的大廳里，一個負責接發前線戰報的傳令魔鬼，拿著一份帶著灼燒氣息的羊皮紙，發出尖細且明顯變調的嗓音。
「什麼叫……那個人類到了領地之後，壓根不去修築防禦工事，甚至連營寨都沒扎，直接帶著手底下那群死人骨頭跨過界限，反向衝進了惡魔的領土？！」
「他是瘋了嗎？！」
坐在主位上的大君貝利亞，眼皮跳了跳。
一旁的巴爾面無表情，甚至連嘴角都沒有一點波動。
……
第三天。
傳令魔鬼的尖叫聲，在大廳里劈了岔。
「什麼叫那個人類在兩天時間裡，硬生生在惡魔的領地內推進了二十公里？！」
「傳回這個情報的暗探是誰？是不是腦子被地獄犬給啃了？！」
由不得傳令官崩潰。
二十公里，這是什麼概念？
惡魔的領地不同於魔鬼所在的這片硫磺焦土。那裡屬於純正的深淵碎片，除了遍地毫無理智、只知道發瘋的好戰惡魔外。
更致命的是那片土地上隨時隨地會爆裂的天災！
蝕骨酸雨次元地裂跟深淵暗炎風暴！
隨便挑出一個，都足以讓一整支裝備精良的魔鬼大軍脫一層皮！
去攻打那破地方沒有任何戰略作用，不僅費兵費力，連搜刮的戰利品都附帶深淵詛咒。
那個該死的人類，他這輩子是沒見過血嗎，為什麼這麼喜歡戰鬥？！
他不怕死，那些被他屠戮的惡魔們也不可能沒有動作！
貝利亞坐在黑曜石椅上，捂著額頭，沒說話。
……
第四天，清晨。
「報！」
「十名三階初期的惡魔領主，集結了三萬深淵僕從，已經完成了對那個人類的合圍絞殺網！」
傳令魔鬼擦著冷汗。
貝利亞重重嘆口氣，敲了敲桌子：「果然是個不長腦子的瘋子。他現在絕對出事了，準備在前線收縮防線吧。」
……
第四天，深夜。
傳令魔鬼跪在大廳中央，拿著最新情報，整個惡魔都在瘋狂打擺子，感覺自己的三觀被徹底按在地上摩擦了一百遍。
「什麼叫……十名惡魔領主不僅沒有圍剿成功，還讓他跑了？」
「什麼叫，他在逃跑的路上，還他媽順手反殺了兩名三階領主？！」
貝利亞猛的從椅子上站起來，怒吼：「他帶了上萬的亡靈兵種！在三萬惡魔的包圍圈裡，那麼龐大的體積，他往哪裡跑？！」
傳令魔鬼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
「探子說……那個人類，揮了揮手，就把上萬名亡靈，全部塞進自己的亡靈空間裡了！」
死一般的寂靜。
貝利亞跟旁邊的魔鬼副官面面相覷。
一個二階後期的人類，亡靈空間能塞進去上萬名亡靈？！
他那個空間是摺疊壓縮的次元黑洞嗎？！他是把那些骨頭架子全放在磨盤裡磨成骨灰才裝進去的嗎？！
貝利亞的心臟有點受不了。
相較於前兩天的震驚，他現在其實更想讓人趕緊去把那個祖宗給請回來。
這等近乎人形核彈的戰力，如果保存下來，在接下來魔鬼跟惡魔的大決戰中，絕對是一張足以定鼎戰局的王牌！
……
第八天。
傳令魔鬼已經連滾帶爬都做不到了，他像條軟泥蟲一樣癱在地上。
「什麼叫那個人類不在他原本進攻的路線上？」
「什麼叫……那剩餘的八名惡魔領主集結部隊去偷襲他，結果撲了個空？！」
「什麼又叫，那個人類沒跟惡魔玩換家戰術……沒有換家，也沒有戰術，他就是純拉著幾萬亡靈天災，順著惡魔兵力空虛的後方大本營，開始純粹的一路屠殺橫推？！」
「僅僅四天時間，他沿途滾雪球，生生拉起了一支高達數萬的亡靈軍團？！！！」
聽著這些匯報。
貝利亞緩緩坐回了黑曜石椅子上。
他原本以為，這個異界人已經沒有什麼離譜操作能夠再震驚到他了。
但是，一次又一次刷新的物理規律跟魔法常識，讓這位統兵大將徹底麻木。
「呵呵……呵呵……」
貝利亞雙眼無神的看著天花板，發出了兩聲空洞的傻笑。
「將軍。」副官小心翼翼的湊過來，「我們……還要派人去前線，通知那個異界人撤軍嗎？畢竟惡魔大本營震怒，可能會出動史詩級的天災打擊。」
貝利亞默默的轉過頭，看著副官。
搖搖頭。
「管不了了。隨便他吧。」
貝利亞選擇了徹底擺爛：「他這發了瘋的橫推，硬生生把對面原本準備大舉壓境的惡魔主力軍全給拖在後方救火了。」
「吩咐下去，今天全軍加餐。我們就在這看戲吧。」
……
同樣荒誕的事情，在深淵裂縫另一端的惡魔大本營內，也在同步上演。
深淵大君，拉法爾。
這幾天裡，拉法爾接收到了跟貝利亞完全一致的情報簡報，不過是以戰損名單的形式。
「砰！」
「廢物！全是一群腦子裡裝滿了大糞的廢物！！」
體型高達十米渾身燃燒著暗紫色煉獄火的拉法爾，一巴掌拍碎了那張用骸骨打造的巨大王座。
怒火無處發泄的他，順手扯過旁邊兩隻瑟瑟發抖的魅魔，在拿過順手當非擊倍用了兩下之後，她們便在慘叫聲中直接將其撕成了兩半，像扔破布一樣扔在台階下。
「十個三階領主抓一個二階後期的人類，被反殺了四個，還讓人家抄了後方底座！你們是不是要在本君的頭上跳舞啊？！」
大殿下方，一眾高階惡魔大氣都不敢出。
這時，大君麾下最狡詐的智囊，一個穿著長袍的惡魔祭司站了出來。
「大君息怒。」
惡魔祭司推了推鼻樑上詭異的單片鏡，陰森的笑了笑。
「那個人類的動向，雖然看起來像個毫無邏輯的瘋狗，但我已經徹底探查清楚了他的最終目的。」
祭司走到一張巨大的惡魔皮地圖前，乾枯的手指重重的戳在一個猩紅的坐標上。
「他這幾天筆直向前的路線，終點只有一個——焚燼裂谷！」
聽到這個地名，在場的惡魔統領們紛紛臉色微變。
焚燼裂谷，那是深淵領主『熔岩撕裂者』的地盤。
那裡有一項極度噁心的常態化天災——深淵怒焰風暴。
這種從地核深處噴發的烈焰，幾乎完全沒有消失過，只會在短暫的幾天時間裡出現微弱的衰定期。
那裡極難攻打。
內部的惡魔能夠生存下來，純粹是因為常年居住產生的極端抗火變異。
而且，他們極度依賴血祭大陣，通過汲取外來者的鮮血，在裂谷內獲得源源不斷的法則強化增幅。
「他去那幹什麼？主動找死嗎？」一個脾氣暴躁的統領瓮聲瓮氣的問。
「因為他需要血祭！」
祭司冷笑一聲，一副看穿了一切的得意做派：「我觀察過那個亡靈法師的動作，他每屠戮一個地域，都苛刻的收割著血肉。進行血祭！」
「但這麼多天的殺戮下來，他還在繼續殺戮，這意味著普通的地方，到目前為止的血祭能效轉化也遠遠達不到他的需求。」
「而焚燼裂谷不同！」
「那裡的深淵怒焰風暴，就是一尊天然存在的血肉熔爐！在那裡的血祭，能達到成百上千倍的效率加持！」
祭司信誓旦旦：「我早在昨天，就故意讓人在前線散布了焚燼裂谷特殊陣法的秘密。那個人類貪得無厭，他為了突破自身，他一定會去！」
大殿內安靜了一瞬。
另一個惡魔統領忍不住嘲諷道：「所以呢？就憑熔岩撕裂者那個腦子不怎麼好使的廢物，加上裂谷里的那群烤豬，能擋得住他現在手裡那上萬亡靈天災？」
「目光短淺。」
祭司不屑的瞥了他一眼。
「熔岩撕裂者當然殺不死他。他們，僅僅是用來削弱亡靈大軍火力和炮灰數量的過濾器而已。」
「真正負責送那個人類去見死神的，我早有人選。」
祭司緩緩吐出一個名字：
「竊神者——庫爾。」
聽到這個名字，大殿內眾人愣了一下，隨後爆發出放肆的嘲笑。
「就那個偷了點神血的半神狗頭人？」
「他本身也才剛剛踏入三階中期吧？就憑那條只會夾著尾巴做人的老狗，你指望他去殺那個秒殺我們同僚的變態？！」
「你看，你們又急。」
祭司沒有動怒，而是胸有成竹的撫摸著自己的法杖。
「庫爾當然不值一提。但他手裡，拴著一條純血的異種巨龍——絕魔鋼龍！」
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的惡魔統領臉色瞬間嚴肅起來。
「絕魔鋼龍？！」
「對。」祭司陰冷的笑，「雖然那條畜生還處在幼年期巔峰，只有二階末期，但作為五色龍里黑龍的超級變異版，它的純粹肉體力量跟護甲，絕對不輸給任何一位三階頂級的防戰！」
「最重要的是……」
「它有著近乎不講道理的天生種族能力——魔免！」
祭司拔高了音調，在整個大廳內迴蕩。
「只要在那條龍周邊五十米範圍內，任何元素，都會瞬間失去活性，變成毫無殺傷力的死物！」
「我仔細分析過那個人類的所有戰鬥記錄。」
「他的亡靈大軍雖然數量多，但個體的絕對破壞力低下，連破開絕魔鋼龍最外層龍鱗的資格都沒有。面對免疫死氣法術的巨龍，那數萬骨頭架子就是一堆只能用來磨牙的骨脆！」
祭司死死捏著拳頭：
「那個人類能一直越階戰鬥，真正的輸出點，完全源自他自身那些威力超模的法術。」
「只要絕魔鋼龍突進到他五十米範圍內，將他徹底拉入魔免禁區。一個法術被鎖死的脆皮法師……」
「那將是這場貓鼠遊戲的最完美終章！」
聽到這份滴水不漏的針對性推演。
在場的惡魔統領們再也挑不出半個字的毛病。他們原先的質問，純粹是為了防止祭司一派獨大。現在既然拿出了王炸，自然皆大歡喜。
王座之上，惡魔大君拉法爾眼底閃爍著危險的光。
「代價呢？」
拉法爾冷聲問：「那隻老狗連龍都借出來了，他要什麼條件？」
祭司立刻滿臉恭敬的彎下腰：「庫爾的條件是，在接下來的大決戰中，當我們大軍入侵魔鬼的焦土領地時，允許他劃拉一塊獨立特區，去圈養奴隸，收割信仰之力。」
「呵呵，想成神嗎？這老東西野心倒是不小。」
大君怒氣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暴虐的殘忍笑意。
「去回他。」
「他的條件，本君准了。」
大殿內，頓時響起了惡魔們如釋重負的祝賀聲。
在他們眼裡，這種克制到了極點的降維針對，那個人類的死亡已經是板上釘釘的劇本。
他們甚至已經開始熱烈討論起來，等那傢伙死了之後，要把他的靈魂扯出來，鎖在深淵火柱上鞭撻折磨個幾百年解氣。
……
而遠在天邊。
灰濛濛的深淵荒野上。
陸淵坐在一輛由幾頭白骨巨獸拉著的寬大骨車裡，正閉著眼睛假寐。
浩浩蕩蕩的亡靈軍隊，如同犁地的推土機，筆直的朝著地平線盡頭那片被黑紅色火焰覆蓋的巨大裂谷——焚燼裂谷前進。
陸淵自然不知道惡魔大本營里的那番慷慨激昂的推演，也不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的名氣，已經到了足以讓兩方高層都在為了他一個人徹夜開會的離譜程度。
但……
哪怕他現在手裡有一份惡魔祭司發來的會議紀要全本錄音。
他也只會在看完之後，無聊的翻個白眼，甚至都不會打斷自己喝水的動作。
克制？
魔免領域？
禁止元素活性跟魔力共鳴？
坐在骨車裡的陸淵，連一絲害怕的情緒都不會產生。
因為那些自作聰明的惡魔根本不可能理解一件事。
他手裡的那張複合法術底牌——死境坍縮。
從一開始，其底層的殺傷代碼，就不屬於元素的轟炸。
它本質是攻擊世界使得世界進行反擊的法術。
用魔免領域去試圖阻止周圍空氣里熱能的物理流失跟流體力學的切割？
這就好比一個拿著頂級「防火防刺避彈衣」的重裝劍士，信誓旦旦的跑去試圖擋下一顆剛剛到達臨界點的反物質湮滅彈。
雖然他一樣都叫「彈」。
那是純粹的，文科生對於頂級理科殺戮機器的。
無知與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