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著陳安發來信息的那個坐標走去。
一路上,陸淵深灰色的眼眸底,閃爍著揮之不去的疑惑跟難以置信。
死了?
怎麼可能死了?
導師晏修是個正兒八經的四階後期巫妖。
對這種把保命屬性刻在骨子裡的生物來說,只要命匣沒被丟進太陽里燒成灰,他就絕對不可能死得這麼痛快!
而且,結合他生前種種猶如迷語人般的老派做派,這老狐狸怎麼看都不像個短命鬼。
儘管內心對這個死訊充滿了極度的懷疑,陸淵還是決定親自走一趟,去參加這場詭異的葬禮。
不為別的。
導師的死因他可以不在乎。
但這老頭死後,各方人馬的動作會對他造成什麼波及跟影響,他必須清清楚楚的看在眼裡。
為以防萬一,他讓星黎待在手腕的無定機樞里全程待命。
而在他看似得體肅穆的黑色正裝之下。
裡面,實打實的死死套著那件哪怕破爛不堪、但減傷效果依舊拉滿的【太歲鐵衣】。
場記懷表也緊抓在手中,有什麼問題,他絕對會作為第一孝順的學生,第一時間跑路。
……
葬禮的規格很高,但現場的人卻很少。
由於晏修生前沒有任何親屬後代,所以他們這幾個親傳學生,理所當然的坐在了最前排的家屬席位上。
陸淵坐在最左側,他旁邊是低著頭、滿臉蒼白的陳安。
越過陳安,向右看去。
坐在那裡的,是一位面容冷淡、穿著保守考究的女性。
此刻她正用一塊黑絲帕輕輕擦拭著眼角,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悲傷。
這演技,怎麼看都有點乾癟裝樣。
但在這個骨肉相食的亡靈法師圈子裡,死了老師還能肯擠兩滴眼淚裝一下悲傷,那絕對算得上是道德高尚的楷模。
此人身上散發著三階後期的法力波動,想來,就是那位傳聞中的二師姐——裴冷翠。
而在最右邊的主位上。
坐著一名面無表情、身形挺拔的男性。
他身上沒有任何偽裝的悲傷,只透出一股讓人窒息的四階初期威壓。
不過氣息略顯紊亂,顯然是剛突破四階不久。
那位素未謀面的大師兄——顧寒。
至於陳安,陸淵用餘光掃過。
這個整天泡在實驗室的苦命師兄,氣息竟然也悄無聲息的推到了二階後期。
陸淵靜靜坐在那。
他剛突破三階,除了硬實力的質變,純白之眼更是額外解鎖了一層「隱性探查」的微觀視野。
透過這層視野,他清晰的捕捉到陳安和他視線相交的那一瞬,眼底閃過的那抹深重的愧疚跟逃避。
愧疚?
陸淵心裡冷笑。
他不知道為什麼愧疚,但能讓他露出這種表情,這使得陸淵瞬間把警惕度拉到了最高。
果然,落座沒多久。
他敏銳的感覺到,現場至少有五六道帶著刺探性質的精神力,如同無形的蜘蛛網一般,肆無忌憚的在他身上掃過。
能來參加這場葬禮的賓客,絕大多數都是四階。
陸淵臉色不變,靠著星黎的情緒偽裝,他展現出的氣息依舊是那個完美的「二階後期天才」。
他把注意力轉回了葬禮中央。
擺在祭台上的,沒有屍體。
只有幾大坨焦黑的骨灰,以及一些散發著詭異波動的命匣碎片。
碎片上的確殘存著屬於晏修靈魂本源潰散的氣息。
這讓陸淵不得不承認,在物理層面上,這位四階巫妖,似乎真的被幹掉了。
甚至算得上是大出血的大葬了。
畢竟巫妖要是真出事,大部分時候是被挫骨揚灰連命匣都找不到的,能剩幾塊碎片供人瞻仰,實屬不易。
悼念環節開始。
作為長徒的大師兄顧寒,坐在椅子上穩如泰山,完全沒有上去說兩句場面話的打算。
於是,壓力給到了實力不夠的二師姐、陳安以及陸淵。
三人輪番上陣,裝模作樣的朗讀了一段抑揚頓挫、極盡讚美的悼詞,硬生生把走過場的戲碼給做足了。
哀悼結束。
幾塊可憐的命匣碎片跟骨灰被裝進骨灰盒,潦草的掩埋入土。
看著這淒涼的落幕。
沒有淚水,沒有真正的懷念,有的只是每個人眼底藏不住的算計。
陸淵在心裡幽幽嘆了口氣。
這就是亡靈法師的歸宿。
如果沒有絕對碾壓的實力,死在哪個陰溝里,大概率連收屍的都只會在你的遺產清單上踩上兩腳。
至始至終,沒有一個人站出來關心或者追問晏修到底是怎麼死的。
大家都默契的閉上了嘴,仿佛他死在實驗室里就是最完美的結局。
……
葬禮流程走完。
賓客們卻都沒有動彈。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場真正的重頭戲。
沒有讓他們失望。
嗡——!
新立的墓碑前,一道刺目的猩紅召喚法陣毫無徵兆的拔地而起。
在眾人緊繃的注視下。
一名身披燕尾服、臉色蒼白如紙的亡靈,踏著優雅的步伐從法陣中緩緩走出。
四階中期,吸血鬼伯爵。
這名高階亡靈的身上,烙印著導師晏修生前最核心的精神印記。
顯然,它是來宣讀遺囑的。
吸血鬼伯爵那雙猩紅的眸子,連看都沒看周圍那些四階賓客一眼。
它的視線,如掃描儀般精準的掃過了顧寒、裴冷翠、陳安以及陸淵。
隨後,它緩步走到大師兄顧寒面前。
微微躬身。
遞出了一塊刻著繁複符文的黑鐵令牌。
顧寒接過令牌,冷峻的面容上終於起了一絲波瀾。
他將意識探入其中,一向如冰川般的眼神里,竟難得的露出了一抹極深的狂喜。
啪。
沒有任何猶豫,顧寒當眾捏碎了令牌。
隨著令牌碎裂,三道巨大的召喚陣在他的腳下轟然成型!
「嘶——!」
在場所有的四階賓客,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後靠了靠。
從法陣中踏出的。
是三名渾身包裹在猩紅重鎧中,騎乘著噴吐著血焰的龐大亡靈戰馬的騎士!
導師晏修生前耗費心血研發的殺戮兵器——四階亡靈,血龍騎士!
帶頭的一名赫然達到了四階中期,後面跟著的兩名也穩穩的立在四階初期。
三名血龍騎士翻身下馬,整齊劃一的在顧寒面前單膝跪地,奉上了絕對的忠誠。
顧寒一揮手,毫不客氣的拉開自己的亡靈空間,將這三尊殺神盡數收下。
收下遺產後,顧寒沒有回座位。
他邁步,徑直走到陸淵面前。
這位四階的大師兄,甚至沒給陸淵開口寒暄的機會。
他抬手,直接向陸淵丟去了兩根慘白的指骨。
陸淵一把接住。
「承老師的情。」
顧寒面無表情,聲音冷硬,「我會幫你出手兩次。」
說完,根本不在乎陸淵的反應,顧寒身上爆出一團濃烈的血氣,化作殘影率先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霸道且直接。
陸淵握著手裡的指骨,臉色不變,對著顧寒離開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把這送到嘴邊的大保鏢名額吃得理直氣壯。
隨後,吸血鬼伯爵依次走到二師姐裴冷翠跟三師兄陳安面前。
各自遞上了一塊小巧的令牌。
這兩人雖然沒有像大師兄那樣張狂的當眾提現。
但意識探入令牌後,那極力壓抑卻依然翹起的嘴角,顯然證明他們分到的肉塊絕對肥美。
最終。
吸血鬼伯爵停在了最末位的陸淵面前。
它那雙猩紅的眼睛,深深的盯著陸淵看了幾秒。
接著,它遞上了一塊完全沒有任何花紋的樸素令牌。
陸淵伸手接過,深灰色的眼眸微斂。
在心底讓星黎做好隨時切斷神經連接的防備後,他才將一絲意識,謹慎的探入其中。
嗡。
周圍的景物瞬間剝離。
陸淵的意識降臨在了一處靜謐的純白空間中。
在他的對面。
晏修那熟悉且枯瘦的身影,正靜靜的站在那裡。
看到這巫妖,陸淵不但沒有感動,心底的警惕瞬間飆升到了兩百邁!
這年頭,亡靈法師的底線實在太靈活。
死後借屍還魂、奪舍親傳弟子的戲碼,在這圈子裡比吃飯喝水還常見。
而且,這老不死的第一句話。
就直接把陸淵的冷汗給驚出來了。
「你的那雙眼睛很美,很漂亮。」
晏修幽幽開口。
陸淵的指尖瞬間繃直!
腦內已經向星黎發出了強制召喚的準備指令!
只要這老鬼敢有半點強搶身體的動作,星黎就會瞬間降臨。
哪怕拼盡手段,他也要給這老頭來一頓「正義的二打一」!
至於打不打得贏?
那管不了,打了再說!
「聽到我說的這句話,你在警惕吧,陸淵。」
晏修看著如臨大敵的陸淵,那張只剩下一層皮的骷髏臉上,竟露出了一絲滿是惡劣的笑意。
直到這句話出來,陸淵那緊繃的神經才微微一滯。
這不是實時通話。
這只是一段預先錄製好的,帶著完美預判的投影。
「你一定會警惕的。畢竟,你是他們這幾個師兄姐當中,防備心最重、下手最黑的一個。」
晏修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早就看穿一切的老辣。
「不過,這不怪你,畢竟你是個孤兒。」
「繼續保持你的這份警惕心吧。還有,保護好你的那雙眼睛,那裡面流淌的求知……真的很美。」
話音未落。
晏修的投影突然毫無徵兆的縮地成寸,瞬間貼到了陸淵的面前!
他抬起一根枯骨般的手指,突兀的,輕輕點在了陸淵的額頭正中央。
「嗡!」
陸淵只覺得雙眼瞬間如同被烙鐵燙過一般,傳來一陣近乎沸騰的火熱感!
但這種灼熱並沒有傷及視神經,反而停留在一種勉強可以承受的舒適閾值內。
「我給你這雙眼睛裡,留下了一點小手段。」
晏修收回手,語氣平淡。
「有了這個手段,他們就沒有辦法通過任何與占卜、預言、信息追溯相關的能力,察覺到你純白之眼的存在。至少在藍星這片泥潭上,沒什麼人能看透你。」
「你可能會不信我。但現在的你,不得不信。」
晏修看著他。
「你這小子還是太冒失了。你真以為你藏得很好嗎?你的這雙眼睛,在此之前有三次都險些在學閥的高層上暴露了。」
「不過,這三次爛攤子,我都替你強行抹平攔下來了。」
「至於……」晏修的目光有意無意的瞥向陸淵的左手腕。
「與你簽了共生契約的那個小姑娘。在我的契約鎮壓下,她絕對沒辦法對任何人暴露你的底細。放心吧,學院那幫人,對她的了解也不算深。」
聽到這段連珠炮似的陳述,陸淵表面面癱,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他還是低估了其他人的手段。
自己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偽裝,在晏修眼裡,簡直像個透明的玻璃櫃。
「另外。」
晏修拋出了最後的實質性遺產。
「我給你留了十具調試好的【黑武士】,以及八百名各兵種混編的二階亡靈。」
什麼?!
哪怕是陸淵這定力,此刻也忍不住在意識里錯愕的愣住了。
十具黑武士?
那可是實打實的三階正規軍!
在三階亡靈序列中,是以近戰跟防禦著稱的頂尖刺頭!
更別提那八百個開箱即用的二階精銳!
這種級別的武裝配置,足以讓他立刻拉起一支橫掃大部分三階世界國家的私人軍隊!
他憑什麼?
他一個毫無背景的弟子,到底有什麼值得這巫妖下這麼血本的重注?
晏修顯然預判了陸淵所有的多疑跟猜測。
「不要多想,陸淵。」
晏修的投影深深看著他。
「這是一筆投資。」
「在漫長到腐朽的生命里,在有潛力的小傢伙身上多押幾筆重注,是永遠不會出錯的穩賺買賣。」
「至於你最渴求的知識。」
「想必現在的你,憑藉著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早已經獲得了三階的核心知識了吧?」
晏修仿佛早已洞悉了他在深淵的所作所為。
「你在知識方面的欠缺,至少現在並不缺乏最底層的基礎邏輯。我給你們四個人,每人留了一本屬於我親自編纂的法術書。」
「核心知識我就不給了,但裡面記載了龐大的分支理論。」
「只要你腦子夠用,絕對能順藤摸瓜,從中研究出屬於你自己的通天大道。」
最後。
晏修的語氣,帶上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深沉。
「藍星,大勢將起。」
「已經太久……太久沒有出現過能夠打破位壘的新『六階』了。」
「異族早已蠢蠢欲動,風暴眼即將在大學閥中引爆。」
「但這也正是你們這群野心家的機會。特別是你,陸淵。」
「你沒有家族血脈的羈絆。而我死後,你在這星羅大學內也徹底失去了名義上的靠山。」
晏修頓了頓。
「我給你鋪了最後一條路子——去接觸亡靈系副院長,那尊被稱為『蒼白天災』的天災法師,白庭淵。」
「當然,他不是什麼開善堂的慈善家。能不能搭上這條路,讓他看重你,那就得看你小子所表現出的能力了。」
陸淵的意識陷入了飛速的思考。
但眼前的純白空間邊緣已經開始閃爍崩塌。
顯然,這段投影承載的信息量跟法力閾值,已經到達了極限。
這迫使陸淵強行終止了推演,他剛張開嘴想問幾個問題。
但晏修的虛影已經如風中殘燭般迅速消散。
最終,在徹底化為光點之前。
晏修看著虛空,聲音縹緲而沙啞。
「舊骸沉淵非枯骨,死境向極始見春。」
「星軌早堪終焉局,借道冥河入轉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