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冷翠站在原地。
她看向陸淵的眼神中,除了震撼,更多的是一種極度冰冷的忌憚。
這份震驚,並非因為眼前這股三階初期的力量能立刻對她這個三階後期產生什麼生命威脅。
而是因為,這荒謬到了極點的晉升速度!
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剎那,作為絕對利益至上的財閥核心子弟,她那顆精於算計的大腦瘋狂轉動,瞬間聯想到了更深層的核心衝突。
亡靈系副院長「蒼白天災」白庭淵,正在暗中物色能夠替他去小世界征戰的「代理人」,以此來爭奪那至高無上的六階名額。
雖然代理人的名額不止一個,但這其中,必然有她裴冷翠的囊中之物。
而多一個人,就多一份變數和資源的擠壓。
而現在。
一個在極短時間內跨越二階、手裡還捏著晏修豐厚遺產的新晉三階亡靈法師。
他完全有資格,也有絕對的硬實力,去爭奪那個代理人名額!
陸淵深灰色的眼眸微眯。
靠著純白之眼的敏銳捕捉,他精準的切中了裴冷翠眼底那一閃而逝的忌憚。
氣氛冷至冰點。
裴冷翠卻在下一秒,率先打破了僵局。
她身上的冰冷猶如春雪消融,語氣發生了令人嘆為觀止的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真是讓人意外啊,陸師弟。」
裴冷翠的語氣里充滿了長輩般的驚喜,仿佛剛才的劍拔弩張根本不存在。
「原本老師曾經說過,若是他突發意外,最擔心的就是你和陳安。但現在看來,他在天之靈,需要擔心的也就只有陳安那小子了。」
陸淵十分上道。
他順勢收起身上狂暴的死氣,面癱臉上扯出一抹極為謙虛的笑容。
「哪裡?師姐過譽了。我才剛突破三階,知識、經驗和資源都還有很大的缺口,以後還得請師姐多多擔待呀。」
「說笑了,陸師弟,這本就是師姐我應該做的。」
裴冷翠笑得很真誠。
「晉升三階也不和大家說一聲。這可得找個時間好好慶祝一下,慶祝我們亡靈系又出了一位天驕。」
說著,裴冷翠率先做出表示。
她將那份退股協議隨手扔進一旁的垃圾桶,然後將那張原本只有五百源晶的儲值卡遞了過來,並且不知用了什麼手法,裡面又多出了一大筆數字。
陸淵視線掃過。
足足兩千點源晶。
「狗大戶。」
「真他媽有錢。」
陸淵在心底真誠的淬了一口。
不過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真摯了。
他主動上前一步,雙手極為用力地握住了裴冷翠那戴著絲絨手套的柔荑。
「師姐,您知道的,我就是個沒權沒勢的孤兒。但今天師姐對我的照顧和恩情,我都會一一銘記於心的。」
裴冷翠也是微笑著點頭。
這幅長姐關愛幼弟、幼弟感恩戴德的畫面,任誰看了都得夸一句師門情深。
三秒後。
裴冷翠不動聲色且用力地將手從陸淵的手心裡抽了出來,隨口寒暄了兩句,便帶著管家轉身告辭了。
看著裴冷翠離去的婀娜背影。
陸淵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重新恢復成了那塊生人勿進的寒冰。
心相里。
星黎的聲音傳了出來,帶著幾分促狹:「你這師姐表面功夫做得真是了得,但她內心裡那種對地位受到威脅的不安和忌憚,根本就掩蓋不住。」
「她要是能掩蓋得住,我也就不至於硬拉著她握手了。」
陸淵從兜里掏出一個特製的小試管,將指甲縫裡悄無聲息刮下的一點皮屑彈了進去。
他轉身,向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陸淵的大腦開始飛速梳理。
那5%的乾股真的值錢嗎?對普通學生算筆巨款,但對裴冷翠背後的頂級家族來說,也就是九牛一毛。
如果晏修沒死,這幫人絕對不值得為了這點錢冒大險。
但現在保護傘沒了。而且從剛才試探出的實力來看,學院如果重新評估自己,保底也是個未來四階、大有望五階的天才,只是時間上的不確定而已。
在這種情況下,裴冷翠絕不敢因為一己私利去得罪一個前途無量的天才。
「除非,她的出手代表的是一整個家族的利益。」
陸淵眼神清明。
自己大概率只是在六階名額的這場宏大角逐中,被順手波及的池魚。
家族和學閥,原本在官方的壓制下維持著三角平衡。現在官方態度曖昧,六階名額這塊巨大的肥肉,直接讓家族和學閥在背地裡撕破了臉。
「家族既然已經出了招……」
陸淵看向道路的盡頭。
「接下來,該輪到學閥了。」
果然。
沒走出幾條林蔭道。
幾名身穿潔白制服、胸前別著銀色十字徽章的學長學姐,便十分自然地將陸淵攔了下來。
實力全在三階中後期。
陸淵一眼就認出了他們的所屬——【星羅異端裁決所】。
「陸淵學弟。」
為首的那名學長臉色雖然嚴肅,但語氣卻異常溫和,甚至出示了一份並不帶有強烈強制性的請引令。
「學院的檢測大陣發現,你剛從遊戲世界回來,靈魂上的氣息似乎有些偏離問題。我們需要請你配合回去做個簡單的調查。」
「好。」
陸淵沒有拒絕,十分順從的點了點頭。
拒絕是沒有用的,在學閥的地盤上掀桌子那是蠢貨才會幹的事。
這群人對他極為客氣。沒有動粗,也沒有上什麼禁魔手銬。
甚至在往回走的路上,那位為首的學長還很體貼的問了一句。
「學弟,餓了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陸淵思索了一下。
為了不暴露心相拓印的秘密,他回來後第一時間就封停了魔虛蘿,宿舍里確實連口熱水都沒有。他也確實餓了兩天。
於是,陸淵真誠的點了點頭。
學長見他真沒客氣,還十分盡職盡責的點了個校園跑腿外賣,直接給送到了裁決所那邊。
……
半小時後。
星羅異端裁決所,冰冷無菌的審訊室內。
單向玻璃的背後,顯然坐著學院的導師,高層。
但坐在房間中央被「審查」的陸淵,根本沒理會那股被監視的壓迫感。
他正在埋頭對付著那份加肉加蛋的豪華蓋飯。
「吱呀——」
沉重的金屬門被推開。
一名穿著純白風衣、氣場深不可測的裁決長走了進來。
他將一份絕密報告輕輕放在桌面上。
「陸淵,你被邪惡侵蝕了。」裁決長的語氣裡帶著濃濃的惋惜。
陸淵點了點頭。
繼續低頭乾飯。
這略顯滑稽的場面並沒有激怒裁決長。
他甚至拉開椅子坐下,關切的問了一句:「夠吃嗎?」
陸淵咽下一口肉:「不太夠。」
裁決長對著單向玻璃揮了揮手,很快,外面又送進來了兩份特供的餐食。
十分鐘後。
陸淵用紙巾擦了擦嘴。
裁決長這才將那份報告推了過來。
陸淵視線掃過。
果然,正是系統判定的陣營偏移——【中立邪惡】。
「這份報告如果交到外面。」
裁決長嘆了口氣,目光充滿壓迫力。
「那些原本就對你虎視眈眈的家族,甚至星羅內部的其他派系,會立刻打著『正義』的旗號把你當成異端剿滅。就算晏修導師還活著,他也護不住你。」
陸淵的臉上,應景的,裝出了恰到好處的恐懼與不安。
見鋪墊完成。
裁決長終於露出了屬於學閥資本家的真正獠牙。
他抽出一份厚厚的協議。
【危險個體特殊參戰協議】。
陸淵接過協議,一目十行的掃過。
滿篇寫著「為了保護你、為了學院的榮光」。
但將其中的核心條款剝離出來,翻譯成人話就是短短几個字——當學校的黑奴。
簽了這份協議。
他必須全天候戴上精神監控裝置,無條件對督察隊開放他的亡靈空間進行審查。接下來的聯賽,他要頂在第一線出力賣命。
聯賽所得的所有特殊資源,百分之百無條件上交學校。作為「施捨」,學校會酌情返還一些綠~金色品質的材料或裝備給他。
同時,自願轉讓兵工廠5%的股份給學院保管。
看著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協議。
陸淵內心裡差點被氣笑了。
但他面上依然保持著平靜。
他明白了。
學院現在不會弄死他。
因為聯賽在即,他這種破壞力驚人卻又沒了大靠山的天才,是絕佳的消耗品。
只要他還有價值,只要星黎動向成謎,只要他還沒把底牌全漏出來,他就處於一種微妙的安全期。
陸淵將那份厚厚的契約,用兩根手指,沿著冰冷的桌面緩緩推了回去。
臉上帶起了一絲歉意且溫和的笑。
「抱歉,裁決長。您的這份契約,確實『很好』。」
「但還請容我幾日時間,讓我好好權衡一下利弊。」
說完。
陸淵拱了拱手,直接起身走向那扇沉重的金屬大門。
門口的守衛學長本能的想要拔劍攔截。
「讓他走。」
裁決長卻微笑著擺了擺手,攔住了手下。
他看著陸淵的背影,語氣一如既往的溫文爾雅:「有時間多來這裡坐坐,裁決所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一定。」
陸淵內心冷笑,腳步沒有片刻停留的走出了長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