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頭正毒。
窗外老槐樹的蟬鳴扯著嗓子叫，鬧得人心慌。
一中初三班的教室里，吊扇慢悠悠轉著，吹出來的風都帶著熱氣。
同學們正埋著頭刷題，筆尖划過紙頁沙沙響。
班主任李桂蘭抱著一摞牛皮紙信封，踩著上課鈴走上講台。
「同學們，停一下。」
她把信封往講桌上一放，神色鄭重。
「華北區統考馬上就要開始了，咱們都得繃緊弦，做好準備。」
底下瞬間靜了，連筆尖都停了。
「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北京師範大學、華北大學工學院、中國人民大學、中國農業大學、北京醫學院這些公立院校，這次全納入華北區統一招考。
大家對照自己的成績，想報什麼志願，最好回家跟長輩商量商量。」
「另外，還有些大學是單獨招考的。像燕京大學、輔仁大學這些私立教會學校。
還有軍事、公安類的院校，都是自己組織報名考試。想考這些的，課後單獨來我這兒查資料。」
她頓了頓，敲了敲講桌上的表格。
「還有件要緊事——體檢報告和政審材料還沒交的，一周之內必須交上來，過時不候。」
「我也不多說空話。剩下這些日子，大家都加把勁。
老話講，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多少管點用。」
說完她就收拾東西要走，腳剛邁過門檻，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
「哦對了，賀醺，你現在去一趟校長辦公室。」
賀醺愣了愣，放下筆起身。
心裡頭先打了個轉。
周校長找自己？
能有啥事？
他是當初王幹事牽線，周校長親自拍板特招進一中的。
這兩年成績穩穩霸著年級第一，從沒給校長丟過臉。
自己政審的事情，是學校包辦的！
難道出了什麼岔子不成？
自家老爹也就是廚子，算是工人階級。
自己政審不至於過不了吧？
一路有些忐忑的走到校長辦公室門口，他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開門，周校長正坐在辦公桌後翻檔案，臉色看著有點嚴肅。
「周校長，您找我？」
周校長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盯著他看了兩秒。
「賀醺啊，當初入學前，你跟我撒了謊是不？」
賀醺心裡咯噔一下。
果然是津門上學那檔子事暴露了。
但他也沒慌。
自己成績擺在這兒，次次考試都是全校第一，他不信周校長會不保他。
當即站直了，老老實實低頭。
「對不起周校長，當初為了能入學，我確實沒說實話。」
周校長本來還憋著點氣，預備好的一籮筐教訓的話。
見他這麼痛快就認了，半點狡辯都沒有，反倒卡殼了。
盯著他看了半天，終於是嘆了口氣。
「你小子啊……唉，也就是遇上我！」
賀醺立馬順杆爬，臉上堆起笑。
「那是！我就沒遇見過比您還好的校長！」
一句話給素來嚴肅的周校長都給氣笑了。
「行了，別貧嘴。」
他拿起桌上一份蓋了章的材料，推到賀醺跟前。
「這次參加統考，學生的政審材料得要基層組織鑑定。你原籍在津門，按規矩得那邊簽字蓋章。我專門派人跑了一趟。」
「幸好當初讓你入學的時候，沒走津門轉學籍的路子，是讓紅星中學給你做了份跳級申請，直接落的學籍。不然啊，現在可就麻煩了。」
賀醺拿起材料翻了翻，章戳得齊齊整整。
心裡頭也掠過一絲後怕。
這年代考個大學，竟然這麼嚴謹。
多虧周校長人脈廣，提前給自己鋪好了路。
不然真要自己回津門折騰，得費多少錢才能擺平學籍的事？
關鍵是，這年頭，有錢不一定管用!
「謝謝周校長！這事……讓您費心了。」
「少跟我來這套。」
周校長擺了擺手，神色又認真起來。
「好好考，給咱一中爭口氣。你這成績，一定要考上頂尖學府，別給我掉鏈子。」
「哎，您放心！」
從校長辦公室出來，走在走廊上。
賀醺後背還微微有點發僵。
心說這年代考學，政審學籍卡得這麼嚴。
好在周校長確實給力，有先見之明。
這人情得記著。
等統考完了，得琢磨著給周校長送點像樣的禮物，把這份關係維護住。
接下來十多天，整個一中都浸在一股緊張的氛圍里。
早讀的聲音比往常亮了一倍，放學了也沒人急著走，都趴在教室里刷題。
四合院裡也熱鬧。
街坊鄰居茶餘飯後，話題總繞著高考轉。
說著說著就扯到賀醺身上。
「你說何家那小子，才十三四，也去考大學？能行嗎？」
「誰知道呢，小小年紀口氣倒不小，聽說要考北大呢！」
「嗨，我看懸！那麼多二十好幾的都考不上，他個半大孩子？」
風言風語飄進何家耳朵，傻柱都氣得慌。
賀醺反倒渾不在意。
他連賈家易家狗咬狗一嘴毛的事情也懶得關注了！
該上學上學，該複習複習。
最多偶爾抽點時間晚上去陪陪陳雪茹。
三日後，學校統一收志願表。
每人能填五個志願。
賀醺拿起鋼筆，想都沒想。
頭兩個志願，工工整整填了北京大學文學院中國語言文學系、北京大學法學院經濟學系。
剩下三個空，他也隨便填了北大的幾個院系湊數。
橫豎就是死磕北京大學了。
志願表交上去，班主任李桂蘭拿起來看了一眼。
見他五個志願全是北大，也沒說啥。
賀醺的成績擺在那兒，有這個底氣。
七月十五號，華北區統考正式開考。
賀醺的考點，分在了北京鐵道管理學院。
一大早，他揣著准考證、鋼筆，蹬著三輪車就去了。
進了考場一坐定，左右前後的考生都偷偷往他這兒瞟。
賀醺自己也察覺了。
考場裡的考生，幾乎都是二十歲往上的。
不少都是工作了幾年又回來考的，還有三十來歲鬍子拉碴的。
自己雖然個子竄得不算矮，可臉盤稚嫩，一眼看去最多十五歲。
在一群「老考生」里，格外扎眼。
有個坐在前排的大哥，臨開考還回頭瞅了他兩眼，眼神里滿是好奇。
賀醺也沒在意，低頭檢查鋼筆墨水，靜靜等髮捲。
這次統考，一共考八個科目。
國文、政治常識、外國語、數學、物理、化學、中外歷史、中外地理。
外國語可以選英語或者俄語，也能申請免考。
免考的話，入學之後補修就行，不影響錄取。
賀醺怕外語的事扯出太多來歷上的麻煩，哪怕上輩子英語底子不錯，也申請了免考。
所以別人考八科，他只需要考七科。
卷子一發下來，賀醺掃了一眼題目。
心裡頭先鬆了口氣。
不難。
至少對他這個有後世知識儲備、又扎紮實實複習了一年的人來說，算不上難。
拿起筆，筆尖落下，穩穩噹噹答題。
教室里只有筆尖划過紙的沙沙聲，還有窗外沒完沒了的蟬鳴。
兩天時間，七門科目，考得飛快。
最後一門地理考完，交卷出場。
賀醺眯著眼看了看天上晃眼的太陽，長長吐了口氣。
總算是考完了。
他活動了活動手腕，在一棵大樹下找到自己的三輪車，打開車鎖。
蹬上三輪車，慢悠悠往四合院晃。
就等著8月份，看能否收到錄取通知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