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飯,食堂。
劉天打好飯,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剛吃兩口,對面坐下兩個人。
是老油條幫的。領頭的叫老吳,五十多歲,在監獄待了十二年,專門在重刑犯監舍倒騰物資:煙,酒,零食,甚至手機卡。
老吳打量劉天:「小子,挺牛逼的啊,能讓獨眼吃了啞巴虧。」
劉天沒說話。
「想不想搞點好東西?煙,五十塊一包。酒,一百五一瓶。手機卡貴點,三百,能打十分鐘。」老吳低聲說。
劉天搖頭:「沒錢。」
老吳笑了:「賒帳也行。我看你有點本事,交個朋友。」
劉天還是搖頭:「不用了,謝謝吳哥。」
老吳臉上的笑收起來,看了劉天幾秒,起身走了。
旁邊一個瘦子跟上去:「吳哥,這小子不識抬舉。」
「哼……他這種隨時會死的人,沒什麼油水,不必理會。」吳哥說。
劉天繼續吃飯。
老油條幫掌控物資,獄警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老吳會上供。李隊長抽的煙,有一半是老吳供的。
這是利益鏈,不能碰。
……
吃過飯,回到監區。
武力幫的人正在「收保護費」。
幾個新來的囚犯蹲在牆角,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挨個要錢。不給的就揍。
壯漢外號鐵拳,以前是打黑拳的,故意傷人判了十五年。他是武力幫的二把手,一把手是個更狠的角色,外號屠夫,今天沒在。
劉天低著頭走過去,沒往那邊看。
鐵拳看了劉天一眼,沒理。
現在全監區都知道,劉天把獨眼整進小黑屋,而且也不站隊,每天就是幹活吃飯睡覺,像個機器人。
沒人會注意一個機器人。
回到監舍,劉天躺在床上,閉著眼睛。
腦子裡開始整理今天的信息。
獄警方面:李隊貪財;王獄警偷懶,下午最困;張獄警心軟。
囚犯幫派:老油條幫掌控物資,跟獄警有利益鏈;武力幫掌控放風場,收保護費立威;還有一夥技術派,人少,被孤立。
技術派是幾個懂電工、水管工、木工的囚犯。監獄設施老舊,經常要修,獄警懶得管,就讓這些囚犯自己弄。
但他們沒地位,經常被欺負。
劉天想起今天在車間,看到一個老囚犯在修電風扇。工具是獄警給的,老囚犯修得很熟練,但修完就被趕回流水線。
那個老囚犯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
……
第二天放風,劉天特意往放風場東北角走。
那裡是技術派的地盤。幾個人蹲在地上,用樹枝畫著什麼。
老周在中間,正跟另外兩個人說:「下水道那個口子,堵了三年了,要通得從外面弄工具進來。」
「獄警能給嗎?」
「給個屁,他們巴不得全堵上,省得有人動歪心思。」
劉天走過去,蹲在旁邊。
周工看了他一眼:「有事?」
劉天說:「我聽你們說下水道,我以前也了解過一點,過來聽聽。」
周工愣了下:「你懂這個?」
「懂一點,以前跟著打過工,做城中村的下水道,那跟迷宮似的,有的能通到外面馬路。」
旁邊一個年輕點的囚犯笑了:「監獄的下水道可不一樣,全是鐵柵欄,堵得嚴嚴實實。」
「那不一定。我三年前修過一次,最裡面那段,柵欄鏽穿了,用鉗子就能掰開。」老周說道。
劉天心裡一動,但他沒表現出來,只是點點頭:「那有可能。」
老周盯著劉天看了幾秒,突然低聲說:「小子,你……」
劉天站起來:「隨便聊聊,放風時間快到了,我回去了。」
他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聽見身後老周對那年輕囚犯說:「以後少在外面說這些。」
劉天走著,腦子裡反覆想老周那句話。最裡面那段,柵欄鏽穿了,用鉗子就能掰開。
鉗子。
監獄裡哪來的鉗子?
勞動車間有工具,但管理嚴,用完要還。而且都是小工具,大鉗子不可能讓囚犯碰。
除非……
劉天想起維修通道。
監獄建築老舊,經常要修水管電路。維修通道在監區最西邊,一道鐵門,常年鎖著。但上個月下雨,那扇門被風吹得咣當響,鎖頭鏽得厲害。
他當時路過,看了一眼。
鎖是掛鎖,老式的那種。鎖扣鏽了一大半。如果有力氣大的,說不定能拽開。
放風結束的哨聲響了。
囚犯們陸續回監舍。
劉天跟著人群走,眼睛卻在觀察。
……
晚上熄燈後,劉天躺在黑暗裡,腦子裡開始畫圖。
大門,監舍樓,車間,食堂,放風場,維修通道,下水道入口……
一點一點連起來。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夢裡還在畫圖。
……
第二天勞動,劉天被分到室外,清理倉庫後面的垃圾。
倉庫在監區最西邊,挨著圍牆。
劉天推著小車,把垃圾一鏟一鏟裝進去。
眼睛卻在看圍牆。
圍牆五米高,上面是電網。電網每隔十米有個燈,晚上會亮。
但圍牆拐角那裡,有個燈壞了,一直沒修。
清理完垃圾,獄警讓休息十分鐘。
劉天蹲在牆角,從地上撿了塊碎石頭。水泥地面有點潮,石頭能劃出痕跡。
他左右看了看,沒人注意這邊。
然後他用石頭在地上輕輕畫。
先畫個方塊,代表監舍樓。再畫條線,代表圍牆。圍牆外面畫條波浪線,代表河。
臨江監獄外面確實有條河,不寬,但水流急。
劃著名劃著名,他突然停住。
身後有腳步聲。
劉天沒回頭,用腳把地上的痕跡抹掉。
碎石劃出的線條瞬間模糊,變成一團亂糟糟的劃痕。
腳步聲停在身後。劉天慢慢站起來,他沒回頭,但身體繃緊了。
他慢慢轉過身。
是那個救過他的老囚犯。
老囚站在那兒,臉上沒什麼表情,就看著他,又看了看地上那團被抹亂的劃痕。
劉天沒說話。
老囚看了幾秒,開口了,聲音有點啞:「畫什麼呢?」
「沒畫什麼,亂劃。」劉天說。
老囚笑了,走到劉天剛才蹲的位置,也蹲下來。他伸手在地上那團亂痕上摸了摸。
「亂劃?我看不像。」老囚抬頭看著劉天說道。
劉天心裡一緊。
老囚沒繼續追問,反而指了指圍牆:「那邊的燈,壞了三個月了。」
劉天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是圍牆拐角那個壞掉的燈。
「獄警懶得修,說申請流程麻煩。但你知道嗎,三個月前,那燈還好好的。」
劉天沒接話。
老囚拍拍旁邊的地:「坐,歇會兒,離收工還有幾分鐘。」
劉天猶豫了一下,坐下了,但離老囚隔了半米。
老囚從口袋裡摸出半截煙,沒點,就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我在這兒待了二十年。見過太多人。有的想跑,有的想死,有的就想混日子。」
劉天看著他。
老囚把煙收起來繼續說:「想跑的那些,我見過六個。三個從下水道走,兩個想翻牆,一個差點成功了,從維修通道溜出去的。」
「後來呢?」劉天忍不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