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風哨聲一響,囚犯們像開閘的魚,湧向那片被高牆圍起來的空地。
劉天不緊不慢地走在後面,眼睛在人群里掃。
他很快看到了老周。
老周還是那副樣子,低著頭,貼著牆根走,手裡好像拿著什麼東西,用一塊髒布包著。
劉天沒有過去,而是找了個離老周不遠不近的角落,靠著牆,假裝曬太陽。
沒過幾分鐘,幾個人朝老周圍了過去。
領頭的是個禿頭,腦袋鋥亮,脖子上掛著條不知道什麼材質的鏈子,走起路來左右晃蕩。
身後跟著三個手下,都是一臉橫肉。
正是三監區的一個小牢頭,專門放債收債,手挺黑,外號禿頭。
「老周,溜得挺快啊。」
禿頭堵住老周的路,咧嘴笑著:「錢呢?說好的今天還,哥幾個等你半天了。」
老周往後退了一步,背抵著牆:「再……再寬限兩天,下次家裡匯錢……」
禿頭旁邊一個手下呸了一口。
「寬限?他媽的都寬限幾回了?當老子開慈善堂的?」
「艹,老不死的,趕緊還錢。」另一個手下伸手就去推老周。
老周被推得一個踉蹌,手裡那塊布包的東西差點掉地上,他趕緊死死抱住。
「喲,還抱著寶貝呢?拿來我看看。」禿頭眼睛一眯說道。
「沒什麼,就是……就是本書。」老周把布包抱得更緊了。
禿頭笑了:「書?在這地方看書?裝什麼文化人,拿來。」
他使了個眼色,兩個手下立刻上前,一個扭住老周胳膊,另一個伸手就搶。
老周拼命掙扎,但他一個搞技術的,哪擰得過這些整天打架的混混。
布包被搶了過去。
禿頭接過來,三兩下扯開破布。
裡面是一本很舊的書,封皮都破了,還有幾張折起來的、畫滿了線條的紙。
「這什麼玩意兒?」禿頭拿起一張紙,抖開。
紙上畫的是建築結構圖,線條密密麻麻,標著各種尺寸和符號。
禿頭看了兩眼,嗤笑一聲:「還他媽畫圖呢?畫個屁!你以為你還是工程師啊?在這,你就是個廢物。」
他說著,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用腳狠狠踩上去,碾了幾下。
老周眼睛一下子紅了。
「別踩,那是……」他想衝過去,但被手下死死按住。
禿頭蹲下來,拍了拍老周的臉:「老周,不是我說你,你他媽就是太軸。認不清現實。在這地方,錢、拳頭、關係,才是硬道理。你畫這些破圖,有屁用?能當錢花?能讓你少挨打?」
他站起來,對按住老周的手下說:「搜搜他身上,看有沒有值錢的。」
兩個手下立刻在老周身上摸索起來。
老周身上當然沒什麼值錢東西,除了半包快發霉的餅乾,什麼也沒有。
「窮鬼!」禿頭罵了一句,抬腳就踹在老周肚子上。
老周悶哼一聲,疼得彎下腰。
禿頭一腳踩在那本舊書上:「沒錢是吧,那就用別的方式還。從明天起,你的午飯、晚飯,都歸我了。什麼時候還清,什麼時候有飯吃。聽見沒?」
老周捂著肚子,沒說話,眼睛死死盯著地上被踩髒踩破的圖紙。
「聾了?」禿頭又一腳踹在他肩膀上。
老周被踹倒在地,蜷縮起來,雙手抱著頭。
「老子跟你說話呢。」禿頭還不解氣,又連著踹了好幾腳,專挑腰、背這些地方。
老周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把身體蜷得更緊。
旁邊有囚犯路過,看了一眼,就走開了。這地方,沒人願意管閒事。
劉天在遠處看著,他在觀察。
禿頭這幾個人,下手狠,但沒什麼章法,就是純粹的地痞打法。而且看他們這囂張樣,在監獄裡應該沒什麼大靠山,估計就是仗著人多欺負老實人。
貪小便宜,欺軟怕硬。
這種角色,最好對付。
劉天心裡那套針對老周的計劃,又清晰了幾分。
禿頭又罵罵咧咧了幾句,大概覺得打夠了,才朝老周啐了一口:「記著我的話,明天開始,飯都給我送來,敢耍花樣,老子弄死你。」
說完,他帶著手下,晃著膀子走了。
放風場上恢復了嘈雜。
老周還蜷在地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動了一下。
他先伸手,把地上那本被踩得滿是腳印的舊書撿起來,用袖子小心地擦了擦封皮。
然後,他爬向那張被揉爛踩髒的圖紙。
圖紙已經破了,沾滿了泥土和鞋印,上面的線條都模糊了。
老周一點點把它展開,撫平,手指顫抖著,去擦那些污漬。
但擦不掉了。
他就那麼跪在地上,看著手裡破爛的圖紙,看了很久。
肩膀開始微微發抖。
劉天知道,時機到了。
他站直身體,拍了拍身上的灰,朝老周走了過去。
走到老周身邊,劉天停下,蹲了下來。
老周沒抬頭,還是盯著那張圖紙。
「沒事兒吧,周工。」劉天開口。
老周愣了一下,慢慢抬起頭。
他臉上有淤青,嘴角破了,血絲混著泥土。眼神是空的,那種徹底沒了指望的空。
「起來吧,地上涼。」劉天蹲下來伸手扶老周。
老周看看劉天,痛苦的坐了起來。
「他們經常這樣?」劉天問,目光看向禿頭離開的方向。
老周沒回答。
「為了錢?」劉天又問。
「……賭債。他們設局,我輸了。」老周開口,聲音沙啞。
「多少?」
「三百,利滾利,現在說三萬。」
「不多。」劉天說。
老周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怪,像是在說「你說得輕鬆」。
「你剛才護著的那圖,自己畫的?」劉天指了指他手裡破爛的紙。
「嗯。」
「畫的是什麼?」
「……沒什麼,瞎畫。」老周把把圖紙慢慢折起來,動作很小心,像在對待什麼易碎品。
「我看不像瞎畫。洗衣房後面那條排水溝,走向標得挺准。」劉天對著老周說道。
老周摺紙的動作猛地停住。
他抬起頭,盯著劉天,眼神變得銳利,又帶著警惕。
「你怎麼知道洗衣房後面的排水溝?」
劉天語氣很自然:「我就在食堂幹活,有時候去洗衣房幫忙搬東西,看見過。那溝挺深,但好像堵了,一下雨就積水。」
老周沒接話,還是盯著他。
「我還知道,那溝連著監獄老圍牆外面的河道。不過中間有道鐵柵欄。」劉天低聲說道。
老周的眼神變了。
從警惕,變成了震驚,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你……」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別緊張,上次聽你們聊天,我瞎猜的。」劉天笑了笑。
老周沉默了。
劉天接著說道:「不過以前看電影,這種老監獄,排水系統都差不多,年久失修,漏洞應該挺多吧。」
老周抬起頭,重新打量劉天,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年輕,眼神平穩,不像其他囚犯要麼麻木要麼兇狠。
而且,他說的不是外行話。
「你到底想說什麼?」老周問。
劉天沒直接回答,反而問:「那張圖,還能補嗎?」
老周低頭看了看手裡破爛的紙,搖搖頭:「髒了,破了,補不了。」
「那就重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