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沒說話。
劉天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需要一個懂圖的人。不是瞎畫,是真能看懂、能畫出來的人。」
老周心臟砰砰跳起來。
他聽懂了劉天話里的意思。
但他不敢信。在這地方,說這種話,是要掉腦袋的。
「你瘋了。」老周聲音很低。
劉天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也許吧。不過瘋子有時候比正常人看得清。至少瘋子知道,待在這裡,遲早會被禿頭那種人啃得骨頭都不剩。」
他低頭看著老周:「你想一直被他們踩在腳下?連飯都吃不上?」
老周握緊了拳頭。
「我能讓禿頭暫時沒空找你麻煩。但治標不治本。你得自己有點用,別人才不敢隨便動你。」
老周苦笑:「怎麼有用法?我就會畫個圖,在這裡,屁用沒有。」
劉天擺擺手指:「那要看用在哪兒。用在削土豆上,是沒用。用在別的地方……就有大用。」
他不再多說,轉身要走。
「等等。」老周叫住他。
劉天停下,沒回頭。
「你……為什麼要幫我?」老周問。
劉天想了想,說:「因為我需要你的圖。而你需要有人幫你擋開禿頭。各取所需。」
很直接,沒繞彎子。
老周反而鬆了口氣。
直接點好,比那些虛頭巴腦的承諾強。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的?你說能讓禿頭不找我麻煩。」老周又問。
「明天,你看禿頭還來不來找你要債。如果不來,我們再聊。」
說完,他徑直走了,沒再停留。
老周坐在原地,看著劉天走遠的背影。
腦子裡亂糟糟的。
圖……排水溝……鐵柵欄……
各取所需……
他慢慢站起來,把那本舊書和破爛的圖紙緊緊抱在懷裡。
眼神里的絕望,稍微淡了一點點。
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疑惑,警惕,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希望。
劉天走回監舍的路上,心裡琢磨。
第一步,走通了。
接下來,就是等。
等禿頭被李隊長「關照」。
等老周主動來找他。
一個剛被欺負完、陷入絕望、又暫時擺脫了追債的人,最容易接受別人伸過來的手。
他有耐心。
……
回到牢房,監舍里的人都在各自忙各的。刀疤看見劉天進來,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劉天回看了一眼,也沒吭聲,走到自己床位,躺下,閉上眼睛。
腦子裡開始復盤今天的每一個細節。
老周的反應,在他預料之中。
警惕,但動搖了。
尤其是提到排水溝和鐵柵欄的時候,老周的眼神騙不了人。那是個真正懂技術的人,聽到專業細節時的本能反應。
劉天翻了個身。
現在就等明天了。
如果禿頭真被李隊長弄去「喝茶」,那他在老周心裡,分量就不一樣了。
從「一個說大話的瘋子」,變成「可能有點門路的瘋子」。
雖然還是瘋子,但後者,值得賭一把。
劉天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監獄,就像一盤死棋。
但他找到了第一個可以動的棋子。雖然這棋子現在又破又髒,還被人踩在腳下。
但只要用對了地方,就能撬動整盤棋。
他聽著牢房裡其他人的鼾聲和夢話,慢慢睡著了。
夢裡,沒有高牆,沒有電網。
只有一張巨大而清晰的圖紙,在他面前緩緩展開。
……
劉天以為給張管事遞個話,禿頭就能被李隊長收拾得暫時消停。
結果第二天放風,禿頭不但來了,還帶了比昨天多兩個人。
五個人,把老周堵在昨天差不多的牆角。
老周臉上昨天的淤青還沒散,新的巴掌印又印了上去。
「老周,可以啊。」
禿頭斜著眼說:「聽說你傍上食堂的新人了?有人給你撐腰了?」
老周低著頭,沒說話。
「啞巴了?我大哥問你話呢。」禿頭旁邊一個瘦高個推了老周一把。
「沒……沒有。」老周小心翼翼的回答。
禿頭笑了,露出黃牙:「那行,咱算算帳。昨天是三萬,對吧?利滾利,過一夜,翻個倍,不過分吧?六萬。」
老周猛地抬頭,眼睛瞪大:「六萬?昨天才三萬……」
禿頭把牙籤吐在地上:「規矩我定的,我說多少就多少。拿不出來,也行。」
「從今天起,你每天的口糧,還有你家裡的匯款,全歸我。直到還清為止。怎麼樣,禿哥我夠意思吧?還給你留條活路。」
這哪是留活路,這是要吸乾老周的骨髓。
旁邊幾個手下已經開始摩拳擦掌,眼神不善地打量著老周。
劉天在遠處看著,心裡那點僥倖徹底沒了。
他太高估李隊長的「效率」,或者太低估禿頭這種地頭蛇的「韌性」。監獄這套生態,光靠遞句話,屁用沒有。
得動真格的。
他算了算自己的存貨。
他這半個月來,在食堂、洗衣房,一點一點攢下的全部家當:幾包壓實的乾糧餅,十幾瓶藏起來的水,兩包半真煙,還有十幾張監獄裡私下流通的、用各種東西折算的「票子」。
這是他的啟動資金,他原本打算用來打通更多環節,或者換取更關鍵的工具。
現在,得花了。
劉天沒猶豫,直接走了過去。
腳步不重,但禿頭幾個人還是立刻注意到了他,目光齊刷刷轉過來。
「喲,說曹操曹操到。」
禿頭上下打量著劉天:「食堂新來的,劉天是吧?怎麼,真來給這老廢物出頭?」
劉天沒理他,走到老周身邊,側身擋在了老周前面。
老周愣了一下,看著劉天的後背,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他的債,我還。」劉天開口。
禿頭和手下互相看了看,然後一起笑了。
「你還?」
禿頭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你拿什麼還?你一個剛來的,褲兜比臉還乾淨吧?拿嘴還?」
「明天還是這時候,我拿東西替老周抵債。」劉天看著禿頭說道。
禿頭哈哈笑起來:「小子,你蒙誰呢?」
「你只需要等一天。你們現在就是把老周打死,也什麼拿不到。」劉天繼續說道。
禿頭看了看劉天,沉思了一會兒:「明天這時候你拿不出來,小心你的狗命。」
說完帶著人走了。
老周看著劉天。
劉天沒說話,轉身也離開了。
……
第二天,放風場。
劉天從口袋裡掏出那疊「票子」,還有那兩包半煙,放在地上。然後又從懷裡拿出用油紙包好的乾糧餅,和兩瓶水。
東西不多,但在這監獄裡,這些東西對這些底層牢頭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橫財。
因為平時他們用的水都是帶有味道的管道水,吃的根本也吃不飽。煙更是硬通貨,一般人根本抽不到。
老周躲在劉天后邊,看到劉天拿出這些物資,眼睛亮了一下,但馬上又暗淡了下去。
禿頭的笑容也收斂了點,盯著那些的東西,眼珠子轉了轉。
他踢了踢那疊票子:「就這?這點玩意,夠還利息嗎?」
「他欠你三百,這些,只多不少。清帳。」劉天說道。
禿頭嗤笑:「我說過,現在是六萬。這些,頂多算五百。還差太遠。」
劉天看著禿頭:「就這些,多一分都沒有。」
氣氛一下子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