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頭臉上的橫肉抽動了一下:「小子,你他媽想跟我玩橫是不是?」
劉天平靜的說:「我只是告訴你,帳,就這麼清了。你要,就拿走。不要……」
他往前微微湊近一點,聲音很低,只有禿頭和他身邊兩個手下能勉強聽見。
「不要,我就把你在洗衣房後面,第三根排水管左邊牆縫裡藏的那包東西,還有你上個月從李隊長那兒『順』走兩包煙的事,找個合適的機會,跟該知道的人聊聊。」
「你覺得,就李隊長那麼討厭有人動他的『私貨』的性格,會怎麼招待你?」
禿頭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藏東西的地方極其隱蔽,連他最信任的手下都不知道具體位置。李隊長丟煙的事,更是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他自信沒人看見。
這個劉天……他怎麼知道的?
劉天怎麼知道的?他這半個月可不是白乾的。
食堂接觸各監區的人,洗衣房搬運床單時觀察角落,加上有意無意地聽那些老油條閒聊拼湊信息。
「你……你胡說什麼?」禿頭聲音有點虛,但還在硬撐。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清楚。」
劉天退後半步,恢復正常的音量:「清帳,東西你拿走。以後,別再來找老周麻煩。大家相安無事。」
禿頭死死盯著劉天,又看了看那些物資,再想想劉天剛才說的話。
那包東西是他好不容易搞進來的「硬貨」,值錢。李隊長那邊更麻煩,那老東西睚眥必報。
如果被李隊長知道了,關小黑屋是小事,但以後這條線已經就搭不上了,在這監獄的日子也會難過很多。
為了老周這幾百塊,賭上這些,血虧。
禿頭胸口起伏了幾下,猛地彎腰,一把將地上的票子、煙、乾糧、水,全部兜進自己懷裡。
「行,劉天,你牛逼!」
禿頭咬著牙,眼神陰狠:「今天我給你這個面子。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狠狠瞪了老周一眼,又深深看了劉天一眼,帶著手下,轉身快步離開,背影顯得有些狼狽。
放風場上嘈雜依舊,仿佛剛才那場對峙沒發生過。
只有老周還站在那,呆呆地看著禿頭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劉天。
「你……你那些東西……還有你剛才跟他說的……」老周結巴起來。
劉天轉過身,面對老周:「東西沒了可以再攢,他短時間應該不會動你了。至少,在李隊長找他麻煩之前,他得夾著尾巴。」
老周沉默了。
他看看劉天,想想剛才那堆對於一個囚犯來說堪稱「緊俏貨」的物資。就這麼沒了,為了他這個才見過兩次面、幾乎算是陌生人的人。
「為什麼?你幫我,到底想要我做什麼?別說各取所需,你現在『取』到什麼了?還惹上了禿頭。」老周有些激動的問道。
劉天沒立刻回答。
他等了一會兒,等老周的情緒慢慢沉澱下來,然後他才開口。
「我要你幫我,看一樣東西。」
老周心猛地一跳。
「什麼東西?」
「一張圖。我自己畫的,但很多地方拿不準。我需要一個真正懂行的人,幫我看看,告訴我,哪裡行得通,哪裡是死路。」
老周的心臟跳得更快了。
圖?什麼圖?監獄的布局圖?結構圖?還是……那條排水溝,那道鐵柵欄?
他想起劉天昨天說的那些「外行話」,想起那張畫錯的草圖。
這不是臨時起意。這個年輕人,從接近他開始,目的就極其明確。
「看了之後呢?」老周有些緊張。
劉天盯著老周:「看了之後,你再決定,幫不幫我。如果你覺得是扯淡,是找死,你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我以後也不會再找你。禿頭那邊,我保證他不會再敢碰你。這些物資,就當是我買你個清淨。」
「如果……我覺得行呢?」老周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問出了這句話。
劉天看著他,眼神里有種老周很久沒見過的光,不是瘋狂,是一種極冷靜的決斷。
「如果你覺得行。那我們就得好好聊聊,接下來,該怎麼幹了。」
老周沒說話。
他靠在冰冷的牆上,感覺後背全是汗。
他看著劉天,這個比他年輕將近三十歲的男人,臉上很平靜,但眼神沉得像口井。
物資散盡,得罪牢頭,就為了換他「看一張圖」。
這圖,恐怕不是一般的圖。
這忙,恐怕是要掉腦袋的忙。
但……
老周想起了自己被踩在腳下的圖紙,想起了禿頭囂張的嘴臉,想起了家裡等錢救急的女兒和病妻,想起了自己身上這頂根本不屬於他的黑鍋。
在這個地方,像狗一樣活著,和賭一把,有什麼區別?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圖,在哪兒?」
老周低聲問出這句話後,眼睛死死盯著劉天。
劉天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沒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看周圍。
放風場鬧哄哄的,禿頭那伙人早就沒影了。遠處有幾個獄警在閒聊,沒人注意這個角落。
「這兒不行,人多眼雜。跟我來。」
劉天轉身,貼著牆根,朝放風場邊緣一個不起眼的通道口走去。
那裡通常堆著一些廢棄的清潔工具,平時很少有人過去,關鍵是,那個位置的監控攝像頭,上個月就壞了,一直沒修。
老周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那個通道口。裡面空間很窄,光線昏暗,但足夠隱蔽,說話只要聲音不大,外面根本聽不見。
劉天背對著通道口,擋住可能投來的視線。他從懷裡,確切說,是從囚服內側一個用線縫出來的暗袋裡,掏出一疊東西。
不是紙。監獄裡弄不到那麼多完整的紙。
是幾塊裁剪過的、相對硬挺的包裝紙殼,還有幾張從舊雜誌上小心翼翼撕下來的空白頁邊。
上面用鉛筆頭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線條、符號和一些歪歪扭扭的數字。
劉天把這疊「圖紙」在相對乾淨的地面上攤開。
老周蹲下來,湊近了看。
只看了一眼,他呼吸就頓住了。
這不是小孩子塗鴉。
線條雖然粗糙,工具也簡陋,但畫的東西,他一眼就能認出來。
這是臨江監獄的平面布局草圖。區域劃分、主要建築、通道走向……雖然比例不一定完全準確,但大結構是對的。
老周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移到圖紙上一個用筆特別圈出來的區域——洗衣房。
然後,一條虛線從洗衣房延伸出去,沿著一條標註了「主排水溝」的線路,彎彎曲曲,指向監獄外牆的某個位置。
虛線旁邊,用更小的字寫著:管徑約60cm?鏽蝕嚴重。盡頭鐵柵欄,規格待確認。
「你……」
老周猛地抬頭,看著劉天,臉上發白。
「你畫這個……你想幹什麼?」
他當然知道劉天想幹什麼。這他媽就是一張越獄路線構想圖。
劉天沒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指著圖紙上另一個地方,那是監獄的老圍牆區域。
「周工,這兒,你之前說下面是實心石頭地基,挖不動。但我觀察過,這段圍牆西側,挨著舊鍋爐房的那一塊,牆根有很明顯的返潮和水漬痕跡。」
「而且磚縫的砂漿顏色和別處不一樣,像是後來修補過。是不是以前那裡滲水或者管道出過問題,動過地基?」
老周心臟狂跳,他強迫自己再次低頭,仔細看劉天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