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爺爺家,老太太還在昏暗的煤油燈下面縫縫補補,這年月農村通電的不多,哪怕是北京的農村。
周家村這種位於偏僻大山邊上的狩獵村就更不用說了。
爺爺在那兒聽著收音機,聲音放得小小的,卻不是擔心打擾到別人,而是想省點電池。
三嬸帶著兩個妹妹已經回屋了。
周懷瑾看著兩個老人,想了想說道:
「爺,奶,跟我去城裡住些日子吧。」
「茜茜有了?」
老太太一句反問,惹得小兩口都不好意思。
「正準備要呢,這不是之前身體實在太差,快了、快了。」
周懷瑾直接先堵上老太太的嘴。
「那我不去,等茜茜有了孩子,我和你爺還能動,幫你帶兩年孩子,老二沒福氣,你娘更是個短命的。」
「奶,那更要提前去認認門,適應一下城裡的生活吧,總不能等茜茜生孩子,你去城裡現抓瞎吧。
再說了,我的新房子都住上了,你們還沒去過呢。
現在不是我爸那時候的一間房了,你們去了有地方住,三叔一家去住幾天都能住的開。」
聽到大孫子這麼說,老太太有點動心,看了自己男人一眼。
老頭想了想,看著孫子每次帶回來的東西,緩緩說道:
「那就去住幾天,認認門。」
「等我三叔回來,你們一起去。」
「那成什麼了,哪有叔叔一大家子去侄子家住的。」
「就當走親戚了,住時間長我還不願意呢。」
「你呀。」
一時之間,爺孫三人其樂融融。
這也算這年月的特色了,周懷瑾父子倆在京城好幾年了,老兩口都沒去過。
主要是這隻有一間房,去了也實在沒法住,甚至周懷瑾父親犧牲後,後事都是在工廠和殯儀館操辦,之後直接帶著骨灰回老家安葬。
雖然農村還有土葬,可對北京人、對革命者、對幹部來說,那是基本上不可能的,必須響應國家號召。
這個話題結束,老爺子看著大孫子又帶回來這麼多東西,突然想到什麼:
「大龍,我估計你三叔還要兩天才能回來,明天你帶茜茜去你大姑家看看吧。」
「對,把你帶來的這些糧食多帶點過去,大妮的日子越過越難了,這日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聽奶奶這麼說,周懷瑾的記憶中才浮現出這位大姑,父親這一輩唯一的女性,也是周家的長姐。
周懷瑾記事的時候大姑已經出嫁了。
唯一深刻的記憶就是每次大姑回來都有好吃的,母親病故的時候摟著自己的溫暖懷抱,以及去年父親犧牲,哭得背過氣去的長姐。
晚上睡覺的時候,周懷瑾摟著茜茜,小聲說道:
「沒經過你同意 ,你不生氣吧?」
「之前不就說要接爺爺奶奶住一段時間嗎。」
「我說三叔。」
「哎呀,又不是一直住,你有沒有想過把他們都弄進城裡?
三叔三嬸才三十多歲,給他們找個工作就是了。」
「故土難離啊,就怕爺爺奶奶不習慣,還有就是運動要來了,城裡不見得比村里清淨。」
「這倒也是,要是大棚搞起來了,這個有山有水的地方真心不錯。」
第二天一大早,老爺子就把騾子餵飽了,騾車套上了,三嬸更是把周懷瑾帶給他們的東西死命地朝著車上裝。
「三嬸,這是給你們吃的。」
「家裡還有,你大姑比我們難、難多了。」
三嬸說到這兒都嘆了口氣,周懷瑾也不好說什麼,這幾年的確很少去大姑家。
之前家裡過得也就一般,能勉強照顧好爺爺一家就不錯了,周家村狩獵的大獵物,可都是集體的。
更不用說周懷瑾也不怎麼賺差價,作為沒有空間的採購員,即使有整個周家村的支持,也不是那麼寬裕。
六月初的天氣已經炎熱,璀璨的太陽讓這場旱情越發嚴重。
大姑嫁過去的小王莊,已經不屬於太行山余脈了,不同於以狩獵為生的周家村,這裡是地地道道土裡刨食的地方。
之前還不錯的日子,這兩年因為乾旱越發艱難。
一路下山、一路向南,山區變成山地、山地變成平原,只不過平原早已乾涸。
路上還能看到不少村民,趁著早上涼爽的時候挑水澆地。
河裡面的水位已經降無可降,裸露著大面積的河灘,距離斷流也就一步之遙。
只能依靠人力挑水澆灌極度缺水、稀稀疏疏的小麥。
這或許才是這個年代農村最真實的一面,是沒有經過粉飾裝點,遠比主幹道周邊更加慘烈的真實面貌。
「你說這旱情什麼時候能結束,怎麼就天災又逢人禍?」
茜茜看著這慘烈的大地,都不忍直視。
周懷瑾回憶著之前電腦上查到的資料,一臉沉重地說道:
「來之前我還專門查了資料,今年是1959-1961 年連續三年大旱的高峰期。
旱情範圍廣、持續時間長,對農業生產和社會經濟造成了嚴重影響。
據氣象和水文部門統計,當年1-9 月全國範圍發生特大旱災,主要分布於華北平原、長江中下游地區、黃土高原及西遼河流域。
全國旱區受災面積達3784.6 萬公頃,成災面積為1865.4 萬公頃。
此次旱災甚至造成了多條河流斷流,除黃河外,永定河、瀦龍河等也出現斷流,山東境內12條主要河流中有8條斷流。
乾旱導致主要產糧省糧食產量大幅下降,1961年是三年災害中糧食減產最嚴重的年份。
1961 年的旱情被權威資料認定為建國以來第一場連續多年的嚴重乾旱災害的最高峰,其受災範圍和成災面積均處於歷史高位。
大旱蔓延黃河、淮河和整個長江流域,河北、山東、河南三個主要產糧區的小麥比上一年最低水平又減產50%。」
「外網說餓死很多人,你說這個數字真實嗎,還是西方故意抹黑?」
「肯定不真實,這個年月國內的人口普查都不精準,逃荒的年月人口流動也大,國內都沒辦法統計,不用說他們了。
不過這數字肯定不少,我們現在看到的可是北京周邊地區。
想像最嚴重的地方、原本就窮的地方,那些在抗日戰爭中被摧殘得更嚴重的地方。」
說到這兒,兩人心情沉重,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