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扭過頭看著賈琮,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晌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三爺,他說他是世子……」
賈琮就跟沒聽見一樣。
他伸手把三隻碗重新擺好,紅棗放進最左邊那隻碗底下,扣上,開始挪碗。三隻碗在地上來迴轉了幾圈,停住。
世子的目光落在那三隻碗上,隨便掃了一眼,伸手指了指中間那隻。
「這隻。」
賈琮掀開碗,中間是空的。
他又掀開右邊那隻,紅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世子眉頭動了一下,倒沒有惱怒的意思,只是輕輕「哦」了一聲。
旁邊那個高個子家丁上前一步,盯著賈琮,又看了看地上那三隻碗。世子擺了擺手,示意他退後。
「有點意思。」世子回頭朝另一個家丁招了招手。那家丁又摸出一錠銀子放在地上,這回是十兩的。
「再來。」
賈琮把三隻碗重新扣好,紅棗放進最右邊那隻碗底下,開始挪動。
碗停了。
世子伸手指了指最左邊那隻。
賈琮掀開碗,空的。
連著兩把都猜錯了,十五兩銀子安安靜靜地躺在薛蟠腳邊。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涼氣,角落裡幾個人交頭接耳,壓低了聲音嘀咕:「這誰家的孩子,膽子也太大了,連忠順王府的銀子都敢贏。」
高個子家丁的臉色不太好看。
世子倒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表情,只是嘴角不再上揚了。
他低頭看了看那三隻碗,又看了看賈琮,忽然笑了一下。
「你這碗有問題。」
賈琮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三隻碗往前一推,做了個「請」的手勢。
世子沒動。
他偏過頭,朝那個瘦高個家丁使了個眼色。
瘦高個上前蹲下,把三隻碗一隻一隻翻過來,里里外外看了個遍。
碗就是普通的粗瓷碗,碗底碗壁都光溜溜的。紅棗也就是顆普通的紅棗,乾巴巴的,在碗裡滾了兩下,滾到了地上。
瘦高個把碗放回去,站起來朝世子搖了搖頭。
世子看著那三隻碗,沉默了一會兒。這回他沒讓家丁掏銀子,而是從自己懷裡摸出一張銀票,輕飄飄地放在了地上。
一百兩。
薛蟠盯著那張銀票,又扭頭看了看賈琮,眼神里的意思是,三爺,這票干不干?
賈琮沒看他,重新把三隻碗扣好,紅棗放進碗底下。
世子忽然蹲了下來。
他這一蹲,身後的家丁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想攔。世子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三隻碗。
他蹲在地上,盯著賈琮手下轉動的三隻碗,臉上的散漫勁兒全收了。旁邊的高個子家丁愣了一下,他跟著世子這麼久,很少見他對什麼事認真過,更別說當街蹲在一個賭攤前面。
賈琮不緊不慢地挪著碗。三隻碗在地上來回倒了幾圈,碗底擦著地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碗停了。
世子沒有急著猜。他盯著中間那隻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了賈琮一眼。
賈琮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世子伸手指了指中間那隻。
賈琮掀開碗。
空的。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壓低了聲音的驚呼。一百兩!一把就贏了一百兩!
世子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指的方向,又看了看那三隻碗,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站了起來,拍了拍膝頭上沾的灰,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旁邊那個高個子家丁往前邁了一步,身子擋在世子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賈琮。
「小子,你出千。」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已經握在了刀柄上。那把刀不是擺設,刀鞘上磨得發亮,一看就是常年用的。
圍觀的人群又往後退了一圈,有人已經開始悄悄往外溜了。
薛蟠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乾淨。他看了看那家丁腰間的刀,又看了看賈琮,想說話,喉嚨發緊,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賈琮蹲在地上,仰起臉看著那個比他高出大半個身子的家丁,淡然說道。
「猜不中就賴別人出千,忠順王府是不是玩不起?」
高個子家丁的臉色變了。
他握刀的手緊了緊,指節咔嚓響了一聲,卻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他扭頭看了世子一眼。
世子臉上既沒有惱怒,也沒有被人當街拂了面子的難堪。他打量著蹲在地上的賈琮,像是在看一件讓他怎麼都想不明白的東西。
「碗也查了,紅棗也看了,都是普通的玩意兒,你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賈琮把三隻碗一隻一隻摞起來,塞進袖子裡。
紅棗在地上滾了半圈,他撿起來吹了灰,順手塞進薛蟠嘴裡。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頭上的土,看著世子。
「想知道?」
世子點了點頭。
賈琮伸出手:「二百兩。」
世子愣了愣。
他看著賈琮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又看了看那伸的筆直的手掌,啞然失笑。他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張銀票,遞了過去。
賈琮接過銀票,折好,塞進袖子裡。
手抽出來的瞬間帶出了一個寒瓜。
圓滾滾的一顆,比腦袋小一圈,被他單手從袖子裡掏了出來,丟到世子手中。
世子本能地接住,低頭看了看那顆寒瓜,又抬頭看了看賈琮的袖子,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賈琮指著寒瓜說道。
「這就是你要的手法。」
旁邊的高個子家丁和瘦高個家丁也盯著那顆瓜,四隻眼睛從瓜上挪到賈琮袖子上,又從袖子上挪回瓜上。
街邊還沒散盡的人群里有人伸長了脖子,想看清那到底是個什麼。
世子回過神來,把寒瓜往高個子家丁懷裡一塞。
高個子家丁下意識接住。
世子看著賈琮,問道:「你叫什麼?」
「賈琮。」
「榮國府的?」
「嗯。」
賈琮應完,轉身走到薛蟠旁邊,踢了踢他。
薛蟠這才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嘴裡的紅棗還沒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唔」了一聲,跟著賈琮擠出人群走了。
高個子家丁抱著寒瓜,看著那兩人的背影混進人群里,往前邁了一步。
「世子,要不要追?那銀子……」
世子擺了擺手。
「別搞得忠順王府真的玩不起似的。」
高個子家丁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鬆開刀柄,抱著瓜退到一邊。
世子翻身上了馬,接過瘦高個遞來的韁繩。馬踏了兩步,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高個子家丁懷裡的寒瓜。
「這個時節,哪來的寒瓜?」
高個子家丁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瓜,又看了看瘦高個。
瘦高個也搖頭。
世子笑了一下,抖了抖韁繩,策馬走了。
兩個家丁連忙跟上,高個子抱著寒瓜,瘦高個跟在最後,三人沿著寧榮街漸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