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順王府。
趙徹回了府,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門房,徑直往後院走。
高個子家丁抱著那顆寒瓜跟在後頭,走了一段路才反應過來,趙徹沒回自己院子,這是往王妃那邊去了。
王妃正歪在榻上,手裡翻著一本帳冊,另一隻手擱在胸口,時不時輕輕揉一下。
她每逢換季便有些胸悶,太醫來看過,說是氣血略滯,只開了幾副溫補的方子。
藥喝了一陣子,總不見大好,胸口像壓著一層薄絮,說不上多難受,就是悶得人懨懨的。
見兒子進來,她把帳冊擱到一邊,剛要說話,先看見了他身後那個家丁懷裡抱著的圓滾滾的東西。
「大冷的天,哪來的寒瓜?」
趙徹往椅子上一坐,接過丫鬟遞來的茶喝了一口,笑道:「路上遇著個有意思的小子,從他手裡弄來的。」
王妃打量了那瓜一眼:「瞧著倒新鮮。」
趙徹也不多說,回頭朝高個子家丁擺了擺手:「拿去後廚切了。」
沒一會兒丫鬟端著兩碟切好的寒瓜進來了。
瓜瓤艷紅,水光盈盈,切面整齊得像紅瑪瑙。更稀奇的是通體一色,連一顆籽都看不見。
趙徹拿起一片咬了一口。
這一口咬下去,咔嚓一聲脆響。瓜瓤斷開的聲音像咬破了一層薄冰。緊接著一股清甜在嘴裡漫開,帶著涼意的甘冽從瓤里往外透。最妙的是沒有籽,滿口都是瓜瓤和汁水,吃著比尋常的痛快了不止一倍。
他幾下吃完一片,伸手又拿了一片,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娘,您嘗嘗。」
王妃看他吃得狼吞虎咽,本想數落他兩句,到底還是拿起了一片。她吃東西素來節制,只咬了小小一口。
瓜瓤在齒間斷開的脆勁兒,甜味清得像山間的泉水。那股涼意從瓜瓤裡頭透出來,順著喉嚨滑下去,化作一絲絲清涼,在胸口緩緩漾開。
那股悶氣像被一雙手輕輕拂過,先是淡了,再是散了。層層涼意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漫上來,將那壓了多日的薄絮一掃而空。
呼吸從未這般順暢過,像是雨後開窗,連吸進去的空氣都帶著清甜。
王妃怔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片只咬了兩口的瓜皮,忍不住贊道:「宮裡進貢的寒瓜我也吃過不少,最好的也不過是甜中帶沙,像這般脆爽甘冽、吃完渾身通透的,倒是頭一回嘗著。」
她抬起頭問趙徹:「花了多少銀子?」
「二百兩。」
王妃點了點頭,又拿起一片瓜看了看,說道:「倒也不貴。這時節可是稀罕之物。下回若再遇上,不妨多買幾個。」
趙徹笑道:「娘喜歡就好辦。明兒我讓人去榮國府遞個話,叫他再送幾個來。」
王妃怔了一下:「榮國府?這跟榮國府有什麼關係?」
趙徹便把在寧榮街上遇見賈琮的事說了一遍。
王妃聽完,想了想,說道:「榮國府那個銜玉而生的哥兒倒是聽說過,叫賈寶玉。這個賈琮倒是沒什麼印象。」
「想來是庶子,衣著不甚華貴。」
王妃點點頭。
……
另一邊。
賈琮和薛蟠從人群里擠出來,沿著寧榮街往回走。
薛蟠懷裡的銅錢沉甸甸的,走起路來叮噹響。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看,生怕忠順王府的人追上來。
走了半條街,身後除了幾個同樣散去的賭客,什麼動靜也沒有,他這才鬆了口氣,用胳膊肘捅了捅賈琮。
「三爺,你剛才那個瓜到底怎麼塞進去的?你那袖子我看著也不大,三隻碗塞進去我都想不明白,怎麼還能掏出個寒瓜來?」
賈琮看了他一眼。
「說了你也不懂。」
薛蟠摸了摸後腦勺,倒也不生氣。
三爺說話一向這樣,他都習慣了。
他正要再追問兩句,忽然看見前面有個眼熟的身影從一家脂粉鋪子裡出來,手裡提著個小包袱,正低著頭往這邊走。
薛蟠一眼就認出來了,抬手招呼道:「平兒!」
平兒聽見有人喊她,抬起頭來,看見是薛蟠,便停下腳步,笑著行了一禮:「薛大爺。」
薛蟠是個見了熟人就熱絡的性子,走上去寒暄道:「怎麼一個人出來了?也沒帶個丫鬟跟著。」
平兒提了提手裡的小包袱,笑道:「府上姑娘用的胭脂沒了,鋪子裡新到了幾樣南邊來的貨,我出來替她挑一挑。左右不遠,就沒叫人跟著。」
她說話溫聲細語的,站在街邊,風吹著裙角輕輕晃。
她的目光落到薛蟠旁邊的賈琮身上,見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褂子,年紀不大,看著也就十歲左右,面生得很。
薛蟠見她看賈琮,便往旁邊讓了半步,介紹道:「這是榮國府大房的琮三爺。」
平兒便又行禮道:「原來是琮三爺。」
賈琮嗯了一聲,忽然問道:「你家姑娘是不是叫王熙鳳?」
平兒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是。琮三爺認識我家姑娘?」
「不認識。」
平兒微微一怔,不認識,怎麼能一口叫出了名字?
薛蟠扭頭看著賈琮:「三爺,你認識鳳姐?」
賈琮搖頭。
平兒看了看薛蟠,又看了看賈琮,抿嘴笑了一下,也不追問。
她提了提手裡的包袱,說不早了,還得回去給姑娘試胭脂,便告辭走了。
薛蟠看著平兒走遠了,轉過頭來正要說話,卻見賈琮也盯著平兒的背影在看。
「三爺,你看什麼呢?」
「沒什麼。」
「你肯定認識鳳姐,不認識你怎麼知道名字的?」
「聽說的。」
「聽誰說的?」
「忘了。」
薛蟠撓了撓頭,總覺得三爺今天說話一句比一句玄乎,乾脆不想了,拍了拍懷裡的銅錢,咧嘴笑道:「那咱們現在回去分銀子?」
「不分。」
薛蟠的笑容僵在臉上。
「不分?為啥?」
「這又不是保護費。」
薛蟠摸了摸懷裡沉甸甸的銅錢,想了想,好像是這麼個理。
可走了兩步又覺得不對,追上去念叨:「三爺,嗓子是我喊的吧?收錢賠錢也是我蹲那兒忙活的吧?」
「嗯。」
「那我總得分點兒吧?」
「不分。」
「小氣。」
薛蟠一路嘟囔著回了榮國府。
從街口嘟囔到大門,從大門嘟囔到穿堂,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
賈琮一句也沒回。
兩人剛走到儀門,門房便迎上來,朝賈琮道:「三爺,角門外頭有個婦人在那等了小半個時辰了,說是一定要見您。」
薛蟠的嘟囔戛然而止,扭頭看著賈琮。
門房又補了一句:「瞧著像是哪家青樓的老鴇子,臉上帶著傷,像是挨了打。」
薛蟠看看門房,又看看賈琮,張了張嘴,到底沒忍住:「三爺,你連青樓的保護費都收?」
賈琮沒理他,腳步一轉,往角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