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琮站在原地,右手握著槍尾,槍頭扎在地上。
他仰頭看向馬上的武官,把剛才的話又說了一遍。
武官沒有回應。
身後的親兵喉頭動了動,壓低聲音喚了一聲:「大人。」
武官吸了口氣。
「這已經不是那個把總的事了。」
他抬起頭,面色鐵青。
「傳我令。三營出戰,著甲,列陣。」
親兵愣了愣,隨即撥轉馬頭,高聲傳令。
更多的兵卒從營房、操場、馬廄方向湧出來,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副匆忙應戰的散亂模樣,人人披甲,隊列整齊。前排長矛手,後排刀盾手,兩翼戟兵壓陣,一隊一隊在武官馬前列陣。
武官看著賈琮,臉色鐵青地說道:「今天就是用人堆,也得把他拿下。」
賈琮見狀,舞了個槍花。
陣型合攏。
從午後到日頭偏西,校場上的廝殺聲沒有停過。
兵卒們輪番往上沖,前排倒下去,後排立刻補上。長矛、刀盾、長戟,所有能用上的兵器都用上了。箭樓上的弓箭手放了七八輪箭,箭頭射在那個少年身上,統統彈開,落在腳邊堆了一圈。
所有能變換的陣型都換過了。
都沒有用。
有個矛手趁他槍桿橫掃的空檔從背後摸上去,雙手握矛使足了全身力氣朝他後心扎了一矛。
矛尖扎在賈琮後背上,矛杆彎成了一道弧形,賈琮紋絲不動,反手一槍將人掃飛出去,那矛手連人帶矛砸進了後排的人堆里。
賈琮丈二大槍在手,掃、砸、掄。槍尖和槍尾畫出的弧線一道接一道,沒有間隙。長槍橫掃間硬是劃出了個一丈五的圈,凡是試圖踏進那個圈子的兵卒,不管手裡拿的是什麼兵器,統統被掃飛出來。
而圈子正中間,那個少年的呼吸始終平穩,槍桿揮出的速度始終沒有慢過。
武官騎在馬上,他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灰白。
他緩緩抬起手,準備繼續下令。
手還沒落下,轅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兩匹馬並排沖入轅門。
左邊馬上是薛蟠,大紅錦袍被風吹得翻到了背上,滿臉都是汗。
右邊馬上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身穿緋色官袍,腰系玉帶,面沉似水。
武官認出那身官袍,瞳孔微縮。
京營節度使,王子騰。
緊跟著又是一匹馬衝進轅門。
馬上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一件錦緞長袍,腰間掛著一塊和田玉佩,臉拉得老長。他一邊策馬一邊罵罵咧咧,聲音從轅門口一路傳到了校場上。
「小兔崽子!你老子我還在床上躺著呢!賴大跑進來說你把祠堂里供著的槍給扛走了!你扛哪去不好你扛到京營來!」
賈赦翻身下馬,靴子還沒踩穩就衝著校場中央吼道:「還不快給老子停下!」
賈琮的槍桿又掃了一圈,將最後幾個還在往前沖的兵卒掃退,這才槍尾往地上一拄,停了下來。
校場上為之一靜。
賈赦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擰住賈琮的耳朵。
「你是嫌你爹命長是不是?嗯?嫌命長你早說!你扛著你祖父的槍打京營?你老子我都沒這麼威風過!」
賈琮被他擰著耳朵,歪著腦袋看著他。
賈赦又罵道:「收了保護費就一定得辦事?誰教你的?你老子我教你的?我教過你收了錢就得辦事嗎?」
賈琮說:「你說過做生意要講信用。」
賈赦聞言,手上又加了三分力:「這不是做生意!這是送命!你那破信用比你的命還值錢?」
賈琮想了想,說:「信用沒了生意就黃了。」
賈赦氣笑了,手上卻擰不下去了,一甩手鬆開他的耳朵:「黃了就黃了!你老子我的生意黃得還少嗎!」
幾百號兵卒就這麼看著。
他們剛剛被這個少年壓著打了半天,往上沖了不知多少次,卻連他的衣角都沒摸到過。
眼下這個少年卻被他爹擰著耳朵罵得狗血淋頭。兵卒們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憋屈還是荒誕。
武官的表情更複雜。
薛蟠下了馬,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王子騰翻身下馬,看了武官一眼。
「停手,傷兵送醫,兵器歸庫。」
武官抱拳應道:「是。」
兵卒們如蒙大赦,趕緊收了兵器去扶地上的傷兵。校場上忙碌起來,但所有人都有意無意地繞開了賈赦站的那塊地方。
賈赦回頭看了一眼正在指揮清場的王子騰,又轉過頭來看著賈琮道:「多虧薛家胖子去搬了他舅舅來,要不然你老子我就是把榮國府賣了也兜不住。」
賈琮說:「我又沒輸。」
「沒輸個屁!你當京營是你家後花園?這是朝廷的兵!你打的是朝廷的臉!」
「他們先在萬花樓鬧事的。」
「萬花樓又不是你開的!」
「我收了保護費的。」
賈赦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住又想擰他耳朵的手,罵道:「你給我閉嘴。」
賈琮閉嘴了。
王子騰安排完軍務,走了過來。
賈赦搶先開口,一臉痛心疾首:「子騰兄,你是沒看見,這小子趁我不在家,偷了他祖父的遺物就跑出來了。我是半點不知情啊!我要是知道,就是打斷他的腿也不能讓他闖出這等禍事!」
王子騰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賈赦繼續道:「說起來咱們也是自家人。你看這孩子才十歲,屁事不懂,今天這事純屬小孩子胡鬧。你堂堂京營節度使,總不好跟一個孩子計較吧?」
王子騰看了一眼校場上橫七豎八還沒抬完的傷兵,又看了看賈赦。
賈赦補了一句:「傳出去也不好聽。」
王子騰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賈琮,問了一句:「那桿槍是你祖父的?」
賈琮點了點頭。
王子騰又看了看那杆丈二大槍,然後對賈赦說:「今日之事,我來壓。」
賈赦眼睛一亮,正要道謝,王子騰又道:「還有令郎,往後行事還望多加約束。」
賈赦轉頭瞪了賈琮一眼:「聽見沒有?往後行事要約束點!」
賈琮說:「我行事很有原則。」
賈赦抬手又要擰他耳朵,被王子騰攔住了。
賈赦咬了咬牙,壓低聲音對賈琮道:「現在,立刻,馬上,扛著你那根槍滾回府去。老子回去再跟你算帳。」
賈琮把槍往肩上一擱,抬腳往轅門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頭看向武官那邊。
「馬把總還沒賠銀子。」
武官忙道:「已派人去傳了。」
賈琮又看向王子騰道:「萬花樓是我罩的。」
王子騰看了他一眼,說:「知道了。」
賈琮這才扛著槍往轅門外走。
薛蟠看了看滿地的斷矛裂盾,又看了看賈琮扛槍的背影,咽了口唾沫,趕緊跟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一高一矮,扛著一桿比他們整個人還長兩倍的槍,沿著金城坊的街面往回走。
校場上,賈赦看著那個扛槍的背影消失在轅門口,轉頭朝王子騰訕訕笑道:「子騰兄,那你先忙著,回頭我請你喝酒。」
王子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賈赦也不等他答話,轉身上了馬,兩腿一夾馬肚子,一溜煙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