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琮扛著那杆丈二大槍,沿著金城坊的街面往回走。
槍尖上還沾著京營校場的黃土,槍尾的朱纓隨著他的步子一晃一晃。
薛蟠跟在旁邊,大紅錦袍的下擺掖在腰帶里,扇子別在脖子後頭,一邊走一邊回頭張望,生怕後頭有追兵。
「三爺,」薛蟠終於忍不住開口,唾沫星子飛了一路,「你是不知道,我先跑回榮國府找大老爺,門房說大老爺還在睡覺。我說火燒眉毛了你還睡什麼覺,他說大老爺睡覺的時候誰敢吵醒誰挨板子。」
賈琮沒回頭。
「後來我找了賴大,那老東西跟我打馬虎眼,說大老爺昨晚吃多了酒,這會兒就是打雷也醒不了。我說我給銀子,他說這不是銀子的事。我說十兩。他馬上就說薛大爺你稍等,我給你通傳。」
薛蟠伸出十根手指頭在賈琮背後晃了晃:「十兩!就通傳一下,居然黑薛爺十兩銀子!」
「然後大老爺起來了,我還沒說完他就從床上蹦起來了,鞋都沒穿好就往祠堂跑。我跟著跑過去,他一看槍沒了,臉都綠了。我說三爺扛著槍去京營了,他差點沒一屁股坐地上。」
薛蟠換了口氣,又說道:「從榮國府出來我又跑去找我舅舅。我舅舅在衙門裡,門口的人不認識我,把我攔在外頭。我說我是你們節度使的外甥,他打量我一眼,說每天來認親的沒有十個也有八個。我說我是皇商薛家,他這才進去通報。我見了我舅舅把事一說,他說我在瞎說,薛爺上去就把他大腿抱住了,整個人掛在他腿上不撒手。他往前走一步,薛爺就在地上被拖一步,靴子底在青磚地上蹭得吱吱響。我說舅舅你要是不去,去年年禮送的那尊三千兩的玉觀音我可抱回去了。他看著我,那眼神說不上是想揍我還是想誇我。」
薛蟠說到這兒抹了把臉上的汗,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三爺,你下回能不能別玩這麼大?薛爺不是怕死,就是怕你玩脫了,以後沒人帶我玩。」
賈琮的腳步頓了頓。
薛蟠以為他要說什麼。
賈琮回過頭來:「王熙鳳長得好不好看?」
薛蟠腳底下一個趔趄,差點摔了個跟頭。
他穩住身子,看著賈琮那張一本正經的臉,腦子轉了整整三圈才組織起語言:「三爺,我剛才說了那麼多,你就想問這個?」
「嗯。」
薛蟠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好看。」
賈琮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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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蟠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無奈的跟上去了。
榮國府的大門敞著。
門房遠遠看見那杆丈二大槍從街口晃過來,蹭地從台階上彈起來,轉身往裡跑。
賈琮扛著槍進了門,穿過穿堂。
槍尖朝下拖在地上,在青石板路上磕出一路火星子,叮叮噹噹一路響到儀門。
薛蟠在儀門停了腳。
祠堂不是他該進的地方,他也不想進去觸霉頭。
「三爺,我先回梨香院了。」
賈琮哦了一聲。
薛蟠拐上西邊的遊廊,走了。
穿過儀門,喧囂聲忽然遠去了。
榮國府的內院在暮色里安安靜靜,廊下的燈籠還沒點,青石板路面上映著天邊最後一抹灰藍色的光。
賈琮拖著槍往前走,叮噹,叮噹,聲響在空蕩蕩的遊廊里一聲一聲地迴蕩。
遠處祠堂院子的方向隱隱傳來人聲和燈火,像另一個世界。
……
趙嬤嬤從下午就有些坐不住。
賈琮扛著槍出去的事她是從門房那裡聽說的,當時她心裡就懸了一塊石頭。
只是她沒聲張,照常掃地、洗衣裳、收拾院子,只是一遍一遍地往院門口看,耳朵一直豎著。
等到她聽見了槍尖磕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她站起來,走出去,看見賈琮拖著槍從遊廊那頭走過來,身上那件青布褂子破得跟布片似的,風一吹碎布條晃晃悠悠地飄。
她張了張嘴,想喊他又沒喊出來,只站在廊下看著他從面前走過去,槍尖一路磕著火星子,叮叮噹噹往祠堂方向去了。
她看著他走遠的背影,站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又回裡頭去了。
祠堂門口站了一大群人。
賈母拄著拐杖站在正中間,左邊站著賈政和王夫人,右邊站著邢夫人。
賈寶玉正纏在賈母身邊,扯著她的袖子不知在說什麼,賈母疼愛地拍了拍他的手,把他往身後攏了攏。
賈赦站在最邊上,看見賈琮拖著槍過來,嘴角抽了一下,隨即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切換成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賈母看見那桿槍被賈琮當燒火棍一樣在地上拖,槍尖一路磕著青石板,火星子濺了一路。
氣的手裡的拐杖差點脫了手,身旁的丫鬟趕緊扶住她,給她順心口。
待順了氣,她握著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頓。
「你這孽障,這樣糟蹋先公遺物,還不給老身跪下!」
賈赦膝蓋一彎,撲通一聲跪下去了。
賈母扭頭罵道:「沒說你!」
賈赦又站起來,拍拍膝頭上的灰,轉頭朝賈琮瞪眼:「聽見沒有!說你呢!」
賈琮把槍丟下,站得筆直,半點要跪的意思都沒有。
賈政面色鐵青,往前邁了一步,厲聲喝道:「孽障!偷盜先公遺物,你眼中還有沒有祖宗!還不給我跪下!」
「不跪。」
賈政指著賈琮的手指頭直哆嗦:「你!你!好個不跪!我賈家詩禮簪纓之族,鐘鳴鼎食之家,怎麼養出你這麼個無法無天的東西來!」
「你管不著。」
賈政氣的臉黑,轉向賈赦說道:「大哥!你看看你養的好兒子!這般德行,將來必是禍害!」
賈赦正看戲看得津津有味,忽然被點名,連忙收了臉上的幸災樂禍,換上一副沉痛的表情:「老二說得對。這逆子,太不像話了。」
王夫人站在賈政身後,一直垂著眼沒開口。
直到這時候才抬起眼皮,目光在賈琮身上掃了一遍,淡淡地說道:「到底是沒娘養的孩子,沒人教他規矩。老太太罵他,他反倒更來勁了。依我看,就該好好罰一罰。」
賈琮看了她一眼,從袖子裡摸出一顆棗子,塞進嘴裡咬了一口。
咔嚓一聲脆響,在這肅靜的祠堂院子裡分外清脆。
他腳尖一抬,往槍桿底下輕輕一踢。
那杆丈二大槍從地上彈起來,橫著朝祠堂門口那圈人飛了過去。
賈政下意識伸手去接,王夫人和邢夫人也本能地伸手,賈寶玉從賈母身後撲出來想幫忙,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托著那桿槍,東倒西歪地擠成一團。
賈琮扭頭就走。
賈母氣得把拐杖往地上連連頓了好幾下,轉頭瞪著賈赦罵道:「看你教出來的孽障!目無尊長,毫無教養,純純一副混世魔王的做派!」
賈赦臉黑得跟鍋底似的,垂著手一聲不吭。
賈寶玉湊到賈母身邊,乖巧地替她撫著後背順氣。
賈母緩過一口氣,拉著賈寶玉的手拍了拍,語氣軟下來:「還是我的寶玉懂事。」
她瞥了一眼賈琮離開的方向,聲音又冷下來,「到底是庶出,養在誰院裡就隨了誰的根,沒規矩的東西。」
賈赦在旁邊聽著,嘴角抽了抽,把頭低得更深了些,仍舊不吭聲。
賈母轉頭看著還擠在一起托著槍的那幾個人,吩咐賈政道:「還抱著做什麼,拿去祠堂里供好。」
賈政連忙應了,叫來兩個下人,一道把槍抬進祠堂,重新供上。
賈母又轉頭看向王夫人,補了一句:「往後他的體己銀子,先停了,得讓這孽障吃點苦頭。」
王夫人垂眼應了一聲是。
賈母不再多說,扶著賈寶玉的手,轉身走了。
院子裡的人陸續散了。
賈政領著人把槍抬進祠堂重新供好,王夫人和邢夫人跟在後面。
賈赦一個人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抬腳就往東跨院走。
賈琮坐在炕上,手裡捏著半顆棗子,看見賈赦進來,眼皮都沒抬。
賈赦拽了把椅子坐下,也不寒暄,開口就道:「老太太把你的體己銀子停了。」
「哦。」
「哦個屁。你爹我替你挨了罵,你就一個哦?」賈赦說著說著嗓門就高了上去,隨即又自己壓了下來,擺了擺手,「反正你小子也不缺那幾兩銀子,這事就這麼著吧,不許再去鬧事。」
賈琮嚼著棗子,沒說話。
賈赦話鋒一轉,忽然問起:「萬花樓那邊,你一個月收多少銀子?」
「二十兩。」
賈赦的眼珠子瞪圓了。
他又問了一遍:「多少?」
「二十兩。」
賈赦倒吸一口涼氣,覺得心口疼。
「二十兩!」他猛地一拍炕桌,「你一個月就收二十兩?」
「嗯。」
「太少了!」賈赦痛心疾首地拍著桌子,「你為了這二十兩去挑京營?你知不知道京營是什麼地方?你爹我到現在腿肚子還在抖。就為了二十兩,你把天捅了個窟窿。這買賣虧到姥姥家了。」
「不虧。」
「虧大發了!」賈赦又拍了一下桌子,「明天你去找那個老鴇子,把保護費提一提。」
「提多少?」
賈赦眼珠子轉了轉:「翻一倍,四十兩,算了,還是湊個整數,以後每個月收它五十兩。」
賈琮沒說話。
「五十兩也不算多,」賈赦掰著手指頭給他算,「你想啊,京營的人去鬧一次,你幫她擺平了,這值多少銀子?沒有你,她那萬花樓早讓人砸乾淨了,五十兩是良心價。」
「不漲。」
賈赦愣了一下:「為啥?」
「說好的二十兩。」
「說好了就不能改?」
「不能,做人要講規矩。」
賈赦看著他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嘴唇翕動了半晌,心裡有一萬句想罵的話堵在嗓子眼裡。
這小子在京營校場上橫掃幾百號人的時候不講規矩,在祠堂門口當著老太太的面扭頭就走的時候不講規矩,到了保護費上倒跟他講起規矩來了。
「你跟那些掌柜的講規矩,跟你爹我倒不講規矩了?」
「跟你講的不是規矩。」
「那是什麼?」
「臉皮。」
賈赦張了張嘴,發現竟然沒辦法反駁。
他盯著賈琮看了老半天,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
「都按你這麼說,那下回再惹出禍事,你爹我不管了,除非往後的保護費分我四成,不然免談。」
賈琮淡然道:「那就不談。」
賈赦一甩袖子,罵罵咧咧地走了。
賈琮起身準備去吃點東西。
趙嬤嬤掀帘子進來,手裡捧著衣裳。
最上頭那件新做的藍布褂子,料子是前陣子特意挑的,針腳縫得密密實實,領口那顆粗布盤扣她拆了縫縫了拆,折騰了好幾回才滿意。
「三爺,把身上那件換下來吧。破成那樣,風一吹布條子直飄,瞧著不成樣子。」
賈琮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褂子。
在京營校場上被箭射過,被矛尖划過,早就不成樣子了。
他伸手扯了扯袖子上一根晃蕩的布條,布條應手而落。
他把舊褂子脫下來,接過新褂子套上。袖子長了一小截,趙嬤嬤每年都往大了做,她說小孩子長得快,做正好的穿不了幾天就短了。
「行了。」趙嬤嬤退後一步打量了兩眼,伸手抻了抻他肩頭的褶子,又把他領口那顆盤扣重新系了一遍,系得端端正正。
她彎腰撿起地上那件破褂子,翻來覆去看了看,嘆了口氣:「這件是不能要了,回頭我拆了當抹布。」
「哦。」
趙嬤嬤拿著破褂子出去了。
外頭天還沒黑。
西邊的窗紙上映著一層淡淡的橘紅色。
賈琮從屋裡出來,走到院子裡。
趙嬤嬤回頭看見他穿著新褂子出來,晚霞底下瞧著倒也有幾分乾淨利索的稚童模樣。
她笑了笑,抱著破褂子進屋去了。
賈琮彎腰把牆角那塊磨盤大的青石板翻了個個兒,讓沒曬到太陽的那面朝上,然後一屁股坐了上去。
天邊的雲燒成一片,從橘紅慢慢變成了灰紫。
他坐在石板上,兩條腿晃來晃去,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等趙嬤嬤端了晚飯出來,喊了他一聲,他才慢吞吞的進屋吃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