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京營的事,賈琮被禁足了。
那天從祠堂回來,賈赦在書房裡坐了大半個時辰,越琢磨越覺得這事不能就這麼翻篇。
京營的事王子騰是壓下去了,可幾百號人看在眼裡,朝堂上那些御史的鼻子比狗還靈,保不齊哪個就聞著味兒參上一本。
他一個一等將軍,虛銜歸虛銜,好歹還掛著個名頭,這時候要是再讓人揪住把柄,臉丟了是小事,差事丟了可就真沒法過日子了。
於是他把賈琮叫到書房,拍著桌子宣布:一個月之內,不許出府,不許惹事,不許再碰那桿槍。
賈琮聽完,說了聲「哦」,轉身走了。
賈赦在後面罵了句「小兔崽子」,也沒追。
禁足對賈琮來說不算什麼。
這幾天他就待在自己那方院子裡,該吃吃,該睡睡,閒了就坐在青石板上發呆。
這天下午,薛蟠大搖大擺地從梨香院過來。
他這人閒不住,一天不來東跨院轉一圈就覺得少了點什麼。
進了院子也不客氣,往廊下的欄杆上一坐,翹著腿,一邊搖扇子一邊把這兩天寧榮街上的新鮮事翻了個遍。
「綢緞莊的老劉昨兒逢人就說他眼光好,說他當初第一個交的保護費,是他這輩子做過最划算的買賣。你說他臉皮厚不厚?當初是誰嚇得躲櫃檯後頭的?」
「糧鋪的老孫頭更絕,」薛蟠扇子搖得呼呼響,「他在鋪子門口掛了塊木牌子,上頭寫著四個字,『本鋪有保』。我問他這什麼意思,他說這樣那些地痞流氓就不敢來了。我說你這不成榮國府分號了嗎,他說對對對,薛大爺說得對,要的就是這個意思。」
正說得起勁,門房一溜小跑穿過月亮門,在院門口剎住腳,氣喘得說不成句:「三、三爺,忠順王府來了人,世、世子!大老爺讓你去前頭正廳。」
薛蟠的扇子停了。
趙嬤嬤正蹲在廊下擇菜,手一抖,菜葉子掉進了籃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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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琮站起來往外走。
薛蟠愣了一下,趕緊跳起來跟上。
趙徹來時是按京城勛貴間往來的規矩,他先讓王府長史提前半天遞了帖子。
帖子上寫的是「忠順王府世子趙徹,久未拜會,趁近日得閒,特來府上叨擾」。
字寫得輕飄飄的,但「忠順王府」四個字往帖子上那麼一落,就由不得榮國府不當回事。
賈政接到帖子的時候正在書房和清客們談書,看完帖子,放下手裡那本翻了半卷的《禮記》,沉默了一會兒才吩咐人去請賈赦。
賈赦正在書房裡喝茶,聽完下人的傳話,茶盞差點脫了手。
忠順王府的世子親自登門,這種事放在賈府鼎盛的時候也不常見,如今府里就剩個一等將軍的虛銜,人家世子來幹什麼?他琢磨了半天,覺得這事多半跟他那個小兔崽子有關。
上回薛蟠跑來搬救兵的時候提過一嘴,說三爺在街邊擺了賭攤,贏了一個世子的銀子。當時他忙著罵兒子沒細想,現在這些事全串起來了。
他放下茶盞,站起來理了理衣裳,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對著銅鏡把鬍子攏了攏,這才往前頭去了。
趙徹到的時候,賈赦和賈政已經在正廳等著了。
賈赦穿了一身正經的玄色錦袍,腰間的和田玉佩系得端端正正,瞧著倒也有幾分一等將軍的派頭。
賈政站在他旁邊,兩隻手攏在袖子裡,嘴唇抿成一條線。
趙徹今日穿了一件寶藍色的暗紋錦袍,腰間束著一條玄色錦帶,帶上掛著一枚羊脂白玉佩,雕的是歲寒三友。
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束得整整齊齊,料子是好料子,剪裁是好剪裁,穿在忠順王世子身上,不張揚,卻壓得住場面。
身後還是那兩個家丁,高個子抱著刀,瘦高個空著手,兩人在廳外就停了步,一左一右站在廊下。
賈赦往前迎了兩步,拱手笑道:「世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趙徹回了一禮,動作不算熱絡,但也不敷衍:「賈將軍客氣。貿然登門,是我唐突。」
賈政也上前見了禮,請趙徹入座。
丫鬟奉了茶上來,趙徹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茶盞,目光在廳里掃了一圈,然後落在賈赦臉上。
「晚輩此來,其實也沒什麼大事。」趙徹笑了笑,語氣隨和,「前些日子在街上有幸買了貴府一位公子的寒瓜,王妃很是喜歡,晚輩便厚著臉皮來問問,府上可還有?」
賈赦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借著喝茶的空檔瞄了賈政一眼,賈政正襟危坐,臉上看不出什麼來。
「不知世子說的是府上哪一位?」賈政問道。
「他叫賈琮。」
賈赦放下茶盞,轉頭對門口的小廝說:「去,把小兔崽……呃,琮哥兒喊來。」說完回過頭來,朝趙徹訕訕一笑,「世子喝茶,喝茶。」
趙徹端起茶盞,很給面子地又抿了一口。
不多時,賈琮從正廳外頭走進來,薛蟠跟在他後頭,在廳門口剎住腳,猶豫了一下,沒敢進來,站在門檻外頭探著半個腦袋往裡看。
賈政瞥了他一眼,他縮了縮脖子,往門框後頭挪了半寸。
趙徹看見賈琮進來,站起身拱了拱手。
「琮兄弟,上回那顆寒瓜家母很是喜歡。想再求幾顆,價錢你隨便開。」
賈赦一聽「隨便開」三個字,眼睛不自覺地亮了一下,隨即又趕緊壓了下去,端起茶盞作勢喝茶,耳朵卻豎得老高。
賈琮想了想,問道:「忠順街的鋪子多不多?」
趙徹怔了一下,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問這個,但還是點了點頭:「整條街的鋪子都是王府的產業。怎麼了?」
賈琮脫口而出:「那我過去收保……唔唔。」
賈琮的話還沒說完,賈赦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一個大跳躥過去,一把捂住了賈琮的嘴。
動作之快,爆發力之強,完全不像是個中年人。
茶盞被他帶翻在地上,茶水潑了一地,蓋子骨碌碌滾到了賈政腳邊。
趙徹端著茶盞愣在當場。
高個子家丁的手已經按上了刀柄,又不知道該不該拔,一臉茫然地看著自家世子。趙徹回頭看了他一眼,微微搖了搖頭。
賈赦一隻手捂著賈琮的嘴,另一隻手朝趙徹連連擺手,臉上的笑容堆得跟城牆似的:「世子莫怪,這孩子午覺沒睡醒,說胡話呢。什麼保護不保護的,沒有的事,沒有的事。」
他低頭湊到賈琮耳邊,壓低聲音從牙縫裡往外擠:「你給老子閉嘴!忠順王府的鋪子你也敢收?你當你爹有幾個腦袋?」
賈琮被他捂著嘴,說不出話,只露出一雙眼睛,無辜地看著他。
賈赦又朝趙徹擠出一個笑容:「世子稍坐,我跟小兒說兩句話,馬上回來,馬上回來。」說著連拖帶拽地把賈琮拉到了正廳外頭的廊柱後頭。
薛蟠站在門檻外頭,看著賈赦拖走賈琮的背影,嘴角抽了抽,到底沒敢跟過去。。
賈政坐在椅子上,低頭看了看腳邊那個還在打轉的茶盞蓋子,吸一口氣,與世子閒談了起來。
廊柱後頭,賈赦壓低聲音,唾沫星子直噴:「你小子瘋了吧?寧榮街收完了不夠,還想收到忠順街去?忠順街!那是忠順王府的!你爹我平時怎麼教你的?那些沒根底的隨便你怎麼折騰,忠順王府是什麼人家?那是你爹我見了都要繞著走的主兒!」
賈琮說:「他自己說隨便開價的。」
「隨便開價是讓你開價!不是讓你去收保護費!寒瓜是寒瓜,保護費是保護費,這是兩碼事!」
「都是買賣。」
賈赦深吸一口氣,擰著他耳朵說道:「你給我聽好了,進去之後,別提保護費,別提鋪子,更別提忠順街。人家是來買瓜的,你就老老實實把瓜賣給人家,價錢你隨便開,爹不攔著。但是保護費,一個字都不許再提。」
賈琮想了想,點了點頭。
賈赦鬆了口氣,又想起什麼,補了一句:「還有,不許再提讓王府交保護費的事。人家整條街都是自己的產業,要保護也是人家保護別人,輪不到你。」
「那不一定。」
賈赦抬手又要擰他耳朵,賈琮已經轉身往正廳里走了。
賈赦在原地站了一息,抹了把臉上的汗,換上一副笑臉,跟在後頭走了進去。
趙徹坐在椅子上,手裡的茶盞已經擱回了桌上,看著賈琮走回來的身影,表情裡帶著幾分好奇。
賈琮在他面前站定,說:「明天,忠順街交易,到時候我把瓜給你。」
賈赦剛端起來的茶盞又抖了一下。
趙徹看著賈琮,慢慢點了點頭。
「好。忠順街上有一家清茗軒,茶點不錯。」他站起身來,朝賈琮笑了笑,「那就這麼說定了。」
賈琮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經過薛蟠身邊時,薛蟠從門框後跟上,壓低聲音問:「三爺,你是不是真打算去收忠順街的保護費?」
賈琮沒回答,腳步也沒停。
薛蟠看著他的背影,咽了口唾沫,趕緊跟了上去。
趙徹目送賈琮出了正廳,轉頭朝賈赦和賈政各拱了拱手:「今日多有叨擾,晚輩告辭。」
賈赦連忙起身回禮,一路把趙徹送到了二門外,看著人上了馬才轉回來。
他往椅子上一坐,端起那盞涼透了的茶一飲而盡,然後瞪著門口的方向,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這小兔崽子,是真不讓人省心。」
賈政坐在旁邊,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只重重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