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慶堂里,賈赦走後,一時無人說話。
賈母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像累極了。
賈政臉色不好看,王夫人更是緊緊攥著帕子,幾次想開口又都忍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賈母才嘆了口氣,開口道:「收拾收拾,把榮禧堂讓出來吧。」
賈政猛地抬頭:「母親!」
賈母擺擺手:「璉兒這樁親事不簡單,那秦家的女兒更不簡單。老大能說得那般有底氣,又得了聖上的恩准,可見這不是胡鬧的。榮禧堂給璉二夫妻住,也占著理。你們若是不讓,就是逼他翻臉了。」
賈政嘴唇動了動,終是沒說話。
王夫人終於忍不住,低聲道:「老太太,榮禧堂這麼些年了,一直都……」
「一直都是你們住著。」賈母接過話,「這事我心裡有數,原是我偏著你們,才讓你們住了這些年,但說到底,那不是你們的。」
王夫人道:「可他也太不把老太太放在眼裡了。」
賈母搖頭:「他不是不把我放在眼裡,他是算準了我拿捏不住他。你們也別再爭了。府里西邊的嘉蔭堂清靜也齊整,回頭讓人收拾出來,你們就搬過去。」
賈政嘆了口氣,點頭道:「兒子聽母親的。」
王夫人攥著帕子,心裡又酸又恨。
憑什麼好事都落在大房?
明明她的寶玉才是榮國府金尊玉貴的嫡孫。
有聖眷在身的秦家女,就該許給他的寶玉才是。
到那時,住榮禧堂的就是二房,哪裡輪得到賈璉那沒出息的東西。
賈母揮了揮手:「都去吧,我累了。」
賈政與王夫人起身行禮,退了出去。
另一邊。
賈赦從榮慶堂出來,腳下輕快,一臉痛快。
等走到花園,他忽然停住,雙手舉起,仰天大喊:「爽!」
這一聲喊得林子裡幾隻雀兒都撲稜稜飛了。
他正想再喊,一轉身就看見林黛玉站在不遠處,愣愣地看著他。
賈赦尷尬了。
他咳嗽一聲,把臉上的痛快一收,又擺出平素那副長輩模樣,朝林黛玉點了點頭:「玉兒賞花呢?」
林黛玉忙道:「是,剛過來,就……聽見大舅舅那一聲。」
賈赦乾咳:「方才看見只野貓躥進林子,我嚇它一嚇。」
林黛玉也不拆穿,輕輕「哦」了一聲。
賈赦更尷尬了,背過手去:「那就這樣,你慢慢賞花,舅舅還有事,就不擾你了。」
他剛要走,林黛玉又開口道:「大舅舅,我正有一事想同您說。」
賈赦停住:「你說。」
林黛玉道:「我想去沈先生院裡請教學問,又怕您和老太太覺得不妥。既然碰上了便問大舅舅一句。」
賈赦道:「那老頭不太正常,不過學問是有的。你想去就去,不必事事問誰。但他若說些不著四六的,你聽過就算了,別當真。」
林黛玉點頭:「多謝大舅舅。」
賈赦又問了幾句日常吃穿用度,可有什麼短缺。
林黛玉說沒有。
賈赦點點頭,也不再多說,轉身往前院去了。
回到東院,賈赦往書房一坐,便讓人去把賈璉叫來。
賈璉一進門先給賈赦請了安,然後才在邊上坐下,臉上還有些沒睡醒的樣兒。
「爹,什麼事這麼急?」
賈赦也不看他,端著茶盞慢慢呷了一口,把親事跟他說了一遍。
賈璉問道:「爹,那姑娘不醜吧?」
賈赦聽到這話,茶盞往桌上一擱,起身就要抽他。
賈璉忙往後躲:「別別別,我就問一句!」
賈赦指著他罵:「你個沒出息的東西!老子忙前忙後,你不說你爹辛苦,就問人家醜不醜!」
賈璉道:「娶媳婦不先看臉看什麼?總得下得去嘴吧。」
賈赦氣得順手抄起桌上鎮紙,到底沒砸出去,又擱下了:「你爹我還能給你找個夜叉星不成?我早說了,那姑娘模樣身段沒得挑,配你這種混吃等死的貨綽綽有餘了。」
賈璉聽了這才放心,笑道:「那行,爹說好那肯定好。」
賈赦白他一眼,又坐回去:「婚期就定在三個月後,年前把事辦完,不要往後拖。」
賈璉一怔:「三個月?會不會太急了些?」
賈赦道:「急什麼,六禮一樣不少,緊著些走便是了。你老子我親自盯著,誤不了。越早把媳婦接進門,我越省心。」
賈璉道:「我是怕秦家那邊覺得怠慢。」
賈赦道:「秦家那邊你不用擔心,我去說。你只管把你自己收拾利索,到時候別在迎親路上給我丟人。」
賈璉訕訕道:「那不至於。」
賈赦道:「還有一樁正事,你如今成了親,總不能還是個白身,明兒你去捐個官。」
賈璉眼睛一亮:「捐官?那得多少銀子?」
賈赦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往桌上一放:「這些夠了。」
賈璉湊過去一看,臉都垮了:「爹,如今一個五品同知都漲到兩千兩了。您這二百兩別說捐官,連個像樣的缺都問不著。」
賈赦道:「那是以前的價,你現在去夠用了。」
賈璉道:「怎麼就夠用了?」
賈赦道:「你去就是了,哪裡問缺,尋誰走動,你心裡有數。」
賈璉狐疑道:「爹,您不會讓我去賒帳吧?」
賈赦罵道:「賒你個頭!老子什麼時候讓你賒過帳!這二百兩你拿去,該怎麼用怎麼用,用不完記得還給老子。」
賈璉半信半疑,到底把銀票收了。
……
第二天一早,賈璉換了身體面衣裳,先去了吏部一位林姓郎中的私宅。
這人是賈赦早年的舊識,官職不顯,卻能在捐官的事上說上話。
賈璉原本還怕門不好進,誰知帖子才遞進去,裡頭便有人出來迎他,態度可比從前熱絡的多。
不過盞茶的功夫,那位林郎中已讓人去查空著的虛銜,又親筆寫了條子,讓他去兵部找一位主事。
賈璉揣著條子過去,兵部那人見了,也是滿面堆笑,滿口「好說」。
就這麼一圈轉下來,連二百兩都沒花完,事情就成了。
最後落到手裡的是個四品雲麾使,雖是虛銜,卻比同知體面多了,還能支一份俸祿。
賈璉揣著文書回府,臉上樂開了花。
他去見賈赦,把文書往桌上一放:「爹,成了,四品雲麾使。」
賈赦輕描淡寫的嗯了一聲,顯然對這結果並不意外。
賈璉道:「爹,這到底怎麼回事?」
賈赦道:「什麼怎麼回事。」
賈璉道:「我怎麼感覺怪怪的。」
「有什麼怪的,你如今能補上這個缺是好事。過些日子你媳婦進門,你有了官身也體面些。」
見賈赦不肯多說,賈璉只好點頭:「那兒子得趕緊把院子收拾出來。」
賈赦道:「用不著你操心,回頭你們就住榮禧堂。」
賈璉聞言手一頓,抬起頭來:「榮禧堂?」
賈赦嗯了一聲。
賈璉像沒聽清:「哪個榮禧堂?」
「府里還有幾個榮禧堂?」賈赦白他一眼,「自然是你二叔如今住的那處。」
「爹!那不是二叔的嗎?怎麼忽然說給我住?」
賈赦道:「什麼他的?那本來就是我的,他住了這麼多年,也該讓出來了。」
賈璉張了張嘴,又坐回去,臉上還是沒緩過來:「可二叔那邊……能肯嗎?」
賈赦道:「肯不肯不是他說了算。我昨兒在老太太跟前已經把話說明白了。等你媳婦進門,榮禧堂就歸你們。」
賈璉聽得心頭直跳:「您就這麼跟老太太說了?那老太太……」
「放心,她不會不點頭。」賈赦道。
賈璉喃喃道:「我還以為成親後還是住東院,怎麼也輪不到我。」
賈赦道:「以前是輪不到,那是你爹我不爭。如今不爭不行了,再讓下去,別說你,將來你兒子都得住偏院。」
賈璉咽了咽口水:「那二叔他們搬哪兒?」
賈赦道:「那是他們該愁的事,府里空院子又不是沒有,愛去哪去哪。」
賈璉呆坐半晌,終於道:「爹,您這哪是給我娶媳婦,您這是把府里的天都翻了。」
賈赦笑了一聲:「翻就翻了,你老子我這些年裝糊塗,裝得也夠久了。如今你的事也算個由頭。趁這勢頭,把咱大房該占的一樣樣擺正。」
賈璉聽著,竟覺得心裡又慌又熱,像被什麼從後頭推著,只能跟著往前走。
他站起身,把文書重新揣好,點頭道:「那我回去了。」
「先別急著走。」賈赦叫住他,「還有幾句話你給我記牢了。」
賈璉忙又坐下。
賈赦道:「你媳婦進了門,你要敬她,護她,不許給她臉色看,更不許把你外頭那些浪蕩習氣帶進她屋裡。」
賈璉道:「這我自然省得。」
賈赦道:「你省得個屁,你那性子就不是個正經的。我先把話撂下,她不是一般人家出來的,也不是咱們能輕慢的人。你若惹了她,別說我不饒你,外頭也有人不饒你。」
賈璉被他說得心裡發毛,小聲問:「爹,我這媳婦到底什麼來路?您給我透個底,我心裡也好有數。」
賈赦道:「不該問的別問,你只需知道,這門親事你小子占了大便宜,往後你待她要跟待祖宗一樣。」
賈璉倒吸一口涼氣:「跟待祖宗一樣?那我這媳婦娶回來,是供著還是處著?」
賈赦道:「你愛怎麼處怎麼處,反正不能委屈她。」
賈璉苦著臉:「您越說我越糊塗了。」
賈赦道:「你照做就是。」
賈璉嘆了口氣:「行,都聽您的。」
賈赦又補了一句:「還有,你的俸祿先由我替你收著,等成了親再一併交給你。」
賈璉臉色一僵:「爹,我自己有手有腳,俸祿還是……」
「還是什麼?」賈赦打斷他,「你都快成親的人了,不能再像從前那樣胡花。」
賈璉急了:「可我也得應酬,也得用錢……」
賈赦道:「你有個屁的應酬,少他娘出去鬼混。」
賈璉還想再說,賈赦擺擺手:「就這樣,你若再囉嗦,連你的月錢一併扣了。」
賈璉無奈,苦著臉應下了。
賈赦道:「去吧,把文書收好,別弄丟了。」
賈璉點了點頭,揣著文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