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得了賈赦的准信,林黛玉便去了沈其遠的院子。
院門半掩著,沈其遠正蹲在廊下給一盆草花鬆土。
林黛玉在門外站定,輕聲道:「沈先生,我得了大舅舅首肯,來聽先生講學。」
沈其遠頭也不抬:「進來吧,我這院子沒規矩,你隨意坐。」
林黛玉走進去,在院子裡那把小竹椅上坐下。
沈其遠拍拍手上的土,過來坐下,灌了口茶,道:「想聽什麼?」
林黛玉道:「經史子集皆可,先生講什麼,我便聽什麼。」
沈其遠道:「那老夫隨便講了,你平時都讀些什麼書?」
林黛玉道:「四書五經都讀過些,《莊子》《楚辭》也看。」
沈其遠道:「《莊子》你覺著如何?」
林黛玉道:「讀著快意,合上書又覺得空。」
沈其遠道:「那是你還沒到空的年紀,不過能讀出空來也算沒白讀。」
林黛玉道:「先生覺得《莊子》好?」
沈其遠道:「書都好,看誰在讀。你這樣的人讀《莊子》是借風散心,不是真學出世。賈寶玉讀,那是拿胭脂罐子裝清水,兩樣都糟蹋。」
林黛玉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其遠又講了些經史典故,比府里先生講得深,卻不枯燥晦澀。林黛玉聽得認真,偶爾問一兩句也都問在關鍵處。
沈其遠道:「你這天分,若是男子,怕早出去闖了。」
林黛玉道:「女子便只能困在府里了?」
沈其遠道:「府里也不全是困。只是你太聰明,才覺得處處都是牆。」
林黛玉沉默。
沈其遠又喝了口茶,道:「今日先講到這裡,再往深講,你回去還得想半宿,反倒傷神。」
林黛玉點頭,卻沒有起身,輕聲道:「我有一事想問先生。」
沈其遠道:「問。」
林黛玉道:「先生見過我母親嗎?」
沈其遠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她會忽然問這個。
林黛玉繼續說道:「我母親去得早,許多事府里人不同我說。偶爾提起來也只說她好,說她像外祖母,旁的便沒了。今日既然在先生這裡,便想問一句,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沈其遠把茶盞慢慢擱下。
「你母親很聰明。」
沈其遠道:「先太子還在時,有一回老聖人辦小宴,你外祖母帶著她進宮。那時她年紀還小,安安靜靜坐在席上。旁邊幾位命婦逗她說話,問她讀什麼書,她答了。又有人指著案上一道點心問她可知道叫什麼。那點心名兒生僻,擺明了要為難她。她看了一眼便笑著說,這個在家見過,母親教過,只不知說得對不對。接著就把名字和做法說了一遍。末了補上一句,我年紀小,若說錯了,夫人莫笑。」
林黛玉道:「那她說錯了嗎?」
沈其遠道:「一字不差,那命婦又問,你既然知道,方才怎麼不說?你母親道,席上長輩還沒說,我不敢先賣弄。就這一句,席間幾位命婦都點頭。你外祖母臉上有光,覺得女兒懂事。可老聖人看出來了,同你外祖父說,這丫頭比你們家幾個兒子都強。」
林黛玉道:「外祖父怎麼說?」
沈其遠道:「你外祖父說,敏兒只是記性好些,不敢當聖人夸。老聖人卻說,記性好的人多,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不該說,才是難得。你外祖母只知道女兒爭氣,卻未必瞧得清她到底強在哪。」
林黛玉道:「旁人那樣難她,她也不惱麼?」
沈其遠道:「不惱,她心裡明白,卻從不把這些當回事。旁人說什麼,她聽得見,也知道哪句好哪句壞。好的她記下,壞的,過了便過了,不會讓那些話在心裡紮根。」
林黛玉呢喃道:「這得有多難。」
沈其遠道:「是很難,所以老夫說她聰明。她不是不懂,而是太懂了。你外祖父有句話說的對,她是燈下看人,明明白白,卻不出聲。」
林黛玉道:「我學不會。」
沈其遠道:「你與你母親不一樣。你是聽懂了,也放不下。旁人說一句你能想半宿。嘴上不辯,心裡卻翻來覆去。你母親是水裡頭看的,看得清,也靜得下。你是風裡聽的,聽得細,也動得厲害。論聰明,你們倆都聰明。只是你母親知道什麼時候該把心門關上。而你卻總開著,風一吹,裡頭就響。」
林黛玉沉默。
沈其遠道:「你也不必強去學,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只是該關的時候得學著關一關。不是不信人,是給自己留點喘息的餘地。」
林黛玉輕輕點頭。
紫鵑在旁小聲提醒該回去了。
林黛玉起身,朝沈其遠認真行了一禮:「多謝先生。」
沈其遠擺擺手:「去吧,下回再來,不必先問你大舅舅了。」
林黛玉應下,帶著紫鵑慢慢出了院子。
此後,林黛玉便常來沈其遠的院子。
有時是上午,日頭剛爬上東牆,有時是午後,風涼些。
她來了也不多說話,往那把小竹椅上一坐,然後聽沈其遠講書,或自己翻幾頁書,偶爾才問一句。
有時候也會碰上賈琮三人。
起初林黛玉還有些避諱,畢竟男女有別,她又是一個人來的。
沈其遠卻說無妨:「這院子沒那些講究。他們要是吵著你,老夫替你打出去就是。」
有了這話,林黛玉才慢慢自在起來。
或許是有她在,趙徹起初還端著世子的架子,坐得端正,話也說得客氣。
沈其遠看不下去了,問道:「你累不累?你端給誰看呢?」
趙徹被說得耳根一紅,從此也不端架子了。
薛蟠那是端都不端的。
他往那兒一坐就同到自己家一樣,嗓門大,話也多。
不是問這個果子甜不甜,就是說他娘又做了新衣裳。
有時候還能說幾句正經的,可往往說著說著便跑了偏,最後被沈其遠拿戒尺抽。
賈琮話最少。
他常常坐在那裡半天不吭聲。可他一開口總讓人嚇一跳。
有一回三人在說城外有伙劫匪,專劫過路商隊,近來鬧得凶。
趙徹說順天府已經派人去查,薛蟠說那幫人估摸著就在西邊山里藏著。
賈琮冷不丁問了一句:「西邊哪座山?他們有多少人?」
沈其遠正喝茶,聞言擱下茶盞,罵道:「你又想幹什麼?少琢磨那點破事!」
賈琮不說話了。
林黛玉還以為他只是隨口一問。
結果第二天,三人一個都沒來。
林黛玉照舊來聽講學,見院裡只有沈其遠一個人便問了一句。
沈其遠頭也不抬道:「不用問了,肯定出城搶那些劫匪去了。」
林黛玉目瞪口呆:「搶劫匪?」
沈其遠道:「對,賈琮那小子就喜歡幹這種事。」
林黛玉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沈其遠倒不著急,照舊講書。
隔了一日,三小隻回來了。
三人先給沈其遠見禮,又奉上帶回來的東西。
薛蟠抱著一隻舊木匣,裡頭是幾塊從劫匪窩裡搜出來的墨錠。趙徹遞上一卷不知什麼年代的舊書。
沈其遠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
隨後他抄起戒尺,一人來了一記狠的。
薛蟠捂著腦門叫:「先生,我們可是去行俠仗義!」
沈其遠道:「仗義什麼!你們那是黑吃黑。」
趙徹捂著手吸氣。
賈琮沒說話。
沈其遠看他一眼,問道:「怎麼做的?從進山到得手給老夫說清楚。」
三人這才把經過說了。
沈其遠聽完,先罵薛蟠莽撞,再罵趙徹想當然,最後罵賈琮:「你沖得最快。可你想過沒有,若他們還有後手,若他們放火,若他們拿百姓當擋箭牌,你護得住他們兩個嗎?」
賈琮道:「護得住。」
沈其遠道:「那也不行,你帶著人進去,就得先算退路。若哪一步出了岔子,不是你一個人能頂回來的,事成了還得善後,那些搶來的贓物怎麼處置,活口怎麼交官,怎麼讓順天府的人記你們一個好,你們想過沒有?」
三人都不說話了。
沈其遠便一條一條教他們,哪裡做得對,哪裡還嫩,哪些首尾沒擦乾淨,以後該怎麼改,怎麼既把事辦了,又不讓自己陷進去。
林黛玉坐在一旁,聽得一愣一愣的。
她這才知道,沈其遠教給他們的,從不是怎麼讀書,而是怎麼在這世上和人來往、與事周旋。
等沈其遠說完了,薛蟠小聲問:「先生,那我們還挨打嗎?」
沈其遠道:「今日先記著,下回再犯,翻三倍。」
薛蟠苦著臉,不敢再問。
趙徹整了整衣裳,朝林黛玉拱了拱手,有些不好意思:「讓林姑娘見笑了。」
林黛玉輕輕搖頭:「我今日才明白,原來行俠仗義,也不單是逞匹夫之勇。」
趙徹笑道:「我們是沒想那麼多,也就賈琮能在前頭頂著,我和薛蟠就是壯個膽。」
薛蟠忙道:「我還撒了石灰呢!」
林黛玉忍不住笑了。
自那以後,她再往沈其遠院子裡去時,總比去別處多些期待。
和寶玉、姐妹們待著,日子是軟的,像緞子裹著,處處精緻,處處溫吞。
但說來說去不外是詩與茶,再不然便是誰多瞧了誰一眼,誰又惱了誰一句。
熱鬧是熱鬧,可總像隔著一層紗,不真切。
賈琮他們卻不同。
他們說話從來不避諱,做事也從不管什麼規矩。
薛蟠能當眾講他在外頭吃酒鬧出的醜事,趙徹會卷了袖子跟沈其遠爭論。
賈琮更不必說,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這種事,在別人那想都不敢想。
可他們說來輕巧,做來也輕巧。
不裝,不瞞,不拿腔作勢。錯了便認打,疼了照樣嚷,鬧完了第二天還來。
他們離經叛道,旁人覺得荒唐,林黛玉卻覺著,這樣活著才像活了一回。
只是這些話,她從不與人說。
只偶爾從沈其遠院中回來,紫鵑說她氣色好,她便笑一笑,道:「外頭風清。」
其實哪是風清。
是她心裡那點悶,被他們鬧得淡了些。
(林黛玉:我是主角對吧,占一篇過分嗎?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