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徹、石光珠、牛繼宗三人在前頭等著。
驛站外頭很快響起了馬蹄聲,由遠及近,到門前停了。
接著便有人用北狄話低聲說了幾句,腳步聲上了台階,隨即叩門聲響起。
「狼山城城主赫勒,求見九王子。」
石光珠和牛繼宗同時看向趙徹。
趙徹朝石光珠抬了抬下巴,石光珠把茶盞一放,整了整衣襟。
牛繼宗走到門邊,抱著膀子不說話。
門開了。
赫勒站在外頭,四十來歲,方臉短須,穿一件灰鼠裘袍,腰間只掛著一柄短刀。
身後兩個親隨連門都沒進,左右立在廊下。
赫勒邁進來,先朝內室方向看了一眼,隨後抱拳:「臣赫勒,拜見九王子。」
石光珠上去就是一巴掌。
「說大周話。」
這一下又脆又響。
赫勒被打得臉一偏,身後兩個親隨立刻按住刀柄。
赫勒自己先抬了抬手,把親隨壓住,重新轉過頭來,大周話說得居然挺利索:「是臣忘了,王子從大周回來,身邊自然是說大周話的貴人。」
趙徹站在石光珠身後,沒急著開口。
他先看了看赫勒,又掃了一眼門外兩個親隨。
只帶兩個人,說明不是來拿人的,是來試探的。
他故意把話問得很淡:「王子路上受了寒,剛躺下,你有什麼事同我說也一樣。」
赫勒抬眼看了看趙徹:「幾位貴人……是從大周來的吧?」
趙徹皺眉,嘴角微動:「我等身份,城主懂的。」
赫勒心頭一震。
他懂了。
大周這是正式站到九王子身後了。
這趟來對了。
他立刻把身子又低了幾分:「臣明白了,臣今夜來,是想把朔雲城的事向王子說清楚。王子久在大周,有些事路上未必有人會跟您說明白。」
趙徹跟石光珠對視一眼,漫不經心的嗯了一聲。
赫勒便道:「王上病重,已經一個月沒升帳。其餘八位王子都奉金箭回朔雲城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大王子勢力最盛,掌著白狼郡,手上兵力三萬出頭,已經南下。三王子排在其次,母族在青羊郡,有糧有銀,兵馬兩萬餘。四王子占著黃羊郡,西邊一半部族都看他臉色,可調之兵也不下兩萬。六王子勇悍,本部一萬五千,卻最能打。二王子在蒼鷹郡,守著祖地和老營,兵不過八千,可王族舊部都給他幾分面子。五王子體弱,一直留在朔雲城,不掌兵。七王子和八王子還小,跟著母族過活。」
他說到這,停了一下。
「至於九王子殿下,臣說句不恭的話,從前在諸位王子當中底子最薄。這也是為何王上會派九王子去大周納貢的原因,可如今不一樣了。」
趙徹看著他:「哦?」
赫勒忙道:「大周能派人一路護送殿下北上,便說明殿下已經得了大周的支持。如今朔雲城那把椅子,殿下也爭得,並且贏面不小。」
趙徹笑了一下,不接話。
赫勒只當他是默認,繼續道:「臣的狼山城有近萬兵力,這點家底雖與幾位大王子的兵馬比不得。但狼山城是南邊門戶,只要王子用得上,臣這萬把人可替王子守住南面歸路。」
趙徹聽完,手指在茶盞旁輕輕點了兩下。
「你的心意,王子知道了。」
赫勒像得了天大的准信,連聲道:「臣不敢求什麼,只求他日殿下得登大位,莫忘臣今日之言。」
石光珠適時上前:「王子要歇了,沒別的事,城主請回吧。」
赫勒連忙拱手:「是,是。臣告退。一會兒臣再讓人送些藥材吃食過來。」
趙徹點了點頭。
赫勒退了出去。
門重新關上。
趙徹轉過身,臉上的笑意沒了。
小郡王從內室走出來,見他臉色不好,問道:「這城主說什麼了?」
趙徹把赫勒的話大致講了一遍。
小郡王聽完,唏噓道:「這是趕著去朔雲城搶王位呢。」
韓奇靠在門邊,抱著胳膊:「那咱們還往裡摻和?聽那意思,九王子是最沒根底的一個。」
柳芳坐在桌旁,把茶盞推到一邊:「不但沒根底,咱們這個王子還是假的。真要去朔雲城,沒等進城其他王子的人就能把咱們圍了。」
牛繼宗說:「這倒是,就算北狄王還吊著一口氣,他們明面上不敢亂殺,但私底下估計什麼黑手都用的出來。」
柳芳哼了一聲:「這城主也不是什麼老實人。真要見勢不妙,恐怕第一個翻臉的也是他,他那一萬人離咱們越近,咱們就越危險。」
趙徹點頭:「所以朔雲城不能去。」
說罷,趙徹轉頭看向賈琮:「你怎麼想?」
賈琮站起來,走到桌邊,用茶蘸著,在桌上畫了六個圈。
「北狄六郡,他們一走,地方全空了。」
他抬頭看眾人:「我們打六郡。」
柳芳直起身:「我們才幾個人。」
賈琮:「現在有一萬兵了。」
眾人沉默。
薛蟠光著腳走到桌前,低頭看那六個圈,又抬頭看賈琮,眼睛越來越亮。
「六個郡全打下來,那北狄就是咱們的了?」
他轉頭看趙徹:「那我這九王子,是不是就成北狄王了?」
趙徹沒說話,輕輕吐了口氣。
薛蟠更來勁了,走到銅鏡前,側過胖臉照了照,又拍了兩下:「別說,薛爺這臉是圓了點,可養一養,王相就出來了。」
韓奇說:「你先把鞋穿上,再談王相。」
薛蟠滿不在乎道:「還要鞋幹嘛,等六郡拿下來,本王做十八雙鹿皮靴,一天換一雙。」
柳芳笑出來:「你這北狄王來得比風還快。」
薛蟠說:「三爺親口說的,六郡全打。」
陳瑞文說:「你當這事容易啊?」
薛蟠說:「那薛爺管不著,三爺,你給本王打六郡。世子,你給本王調兵。石光珠,你給本王掌刑。韓奇,你給本王管錢。陳瑞文,你給本王記功。等回了大周再寫本《北狄王本紀》,讓本王的名字比賈寶玉還響!」
趙徹按了按眉心:「你使喚起人來,倒是一點不客氣。」
薛蟠說:「放心,大家都是兄弟,好處少不了,你們給本王把地盤打下來,本王給你們封大官。」
石光珠開口:「臉皮倒是夠厚的。」
薛蟠指著石光珠:「掌刑官,記上。等本王登基先給你排個班,每天站王帳外頭吹風。本王什麼時候醒,你就什麼時候睡。」
韓奇和牛繼宗對視一眼,隨後起身一左一右架住薛蟠。
薛蟠兩腳離地,還梗著脖子:「幹什麼!本王還沒登基呢,你們就敢犯上作亂!」
柳芳先抬腳,韓奇跟上,牛繼宗把薛蟠放倒,眾人圍上去就踢。
薛蟠抱住腦袋,邊躲邊叫:「哎哎,別打臉!本王以後還要靠它見人呢!你們這些亂臣賊子,等本王登了基,全給你們發配去放羊!三爺!你就看著他們打薛爺?薛爺可是北狄王!」
賈琮沒理他,從袖子裡摸出一顆棗子,放在嘴裡慢慢嚼著。
趙徹踹了兩腳,轉頭看著賈琮問道:「真打?」
賈琮點頭。
趙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揚起嘴角。
「那就打!」
眾人停了手,你看我,我看你。
小郡王看看他們,再看看躍躍欲試的趙徹,嘆息道:「來都來了,總不能空手回京吧。」
韓奇「嘿」了一聲,活動兩下肩膀:「你們都這麼說了,我要是再縮著,倒顯得我沒出息了。」
柳芳把茶盞往桌上一擱:「得,回去也是挨罵,不如在北狄打一圈再回去,好歹有個說法。」
牛繼宗點點頭:「打吧,反正都出關了,現在跑路臉面上也過不去。」
陳瑞文挺了挺腰,把袖子一擼:「那我也上。」
馮紫英等人也都出聲附和。
石光珠:「那就這麼定了。」
薛蟠從地上爬起來,揉著胖臉:「這就對了!跟著本王打天下,日後北狄就是咱們的!」
趙徹說:「你先把鞋穿上。」
薛蟠立刻去床底下摸鞋,邊穿邊喊:「穿鞋穿鞋!北狄王第一戰,不能光著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