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大軍出城。
赫勒親自送到北門,拉著趙徹的手,翻來覆去說了許多話。
什麼糧草已備足,前路一應打點,若有用得著他的地方,只需一封手書,他拼了命也要趕來。
趙徹一一應下,只讓他守好狼山城,別讓後方出了亂子。
赫勒又朝薛蟠的方向行了一禮。薛蟠坐在馬上,微微頷首便不再多言,他反正扮好病弱王子就行。
大軍出了城,沿官道向北。
趙徹把兵分成三隊,騎兵先行,步卒居中,糧車輜重壓後。
韓奇自請去前隊,柳芳仍盯著後隊,牛繼宗總管隊伍,馮紫英帶斥候前出探路。
薛蟠不願再騎馬,磨著賈琮要騎金剛。
金剛齜牙,看樣子還想揍他。
「薛爺白疼你了。」
薛蟠氣呼呼的去找石光珠,說給自己找輛車。
石光珠道:「北狄王自己不肯騎馬,難不成讓大夥抬著你?」
薛蟠沒招,只好又爬上馬背跟在賈琮後頭。
這一走,便是三日。
白日行軍,夜裡紮營。
頭一日眾人還有說有笑,到了第二日,話便少了。
越往北,風越硬,草越枯,官道上連行人都少見。
薛蟠整日披著斗篷縮在馬上,連肉乾都不怎麼嚼了,只哼哼說北狄這路,能把人的骨頭顛散。
第三日傍晚,前出探路的馮紫英帶人回來,說鳴火城已經不遠,再往前十里便是。
趙徹看了看天色,沒讓繼續走,命人在一處背風坡地紮營。
當夜。
篝火燒得半明半暗,士卒們圍在火邊烤乾糧。
趙徹把眾人叫到火堆前,鋪開輿圖,幾顆腦袋湊在一處。
「明日就能到鳴火城。」趙徹先開口,「我讓馮紫英靠近看過,城牆約莫三丈高,外頭沒有護城河,但城門外有鹿角,城頭有箭樓兩座。察哈爾已經知道我們北上,城牆上這幾日加了人,夜裡都點著火把。」
小郡王道:「那就是說偷襲也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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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徹點頭:「偷襲是別想了,眼下只有兩條路,要麼強攻,要麼想個法子把城門騙開。」
柳芳說:「強攻難,我們五千人,他三千人,看著是咱們多,可人家在城上。我們沒雲梯,沒撞木,連攻城器都沒有,用人填還填不起。」
牛繼宗:「要是繞呢,有沒有薄弱點?」
馮紫英搖頭:「我看了,西邊過不去,南門是正門,北門小些,可那一段路窄,糧車過不去。」
韓奇說:「那就只能攻南門。」
陳瑞文說:「門前有鹿角,得用人命填,城門後頭還不知頂了多少東西……」
眾人越說氣氛越沉。
柳芳拿樹枝撥了撥火,火星子竄起來,又很快散在風裡。
薛蟠縮在火堆旁,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終於忍不住道:「要我說,你們都想多了。三爺力大無窮,直接破門就好。」
柳芳說:「你以為城門是你家房門?這種邊城門後少說三道閂,門板包鐵。賈琮再有力氣,也得在城門洞裡跟人擠。到時候上頭箭下來,頭都抬不起來。」
薛蟠說:「那三爺就跑快些,他跑起來你見過嗎?反正我見過。」
趙徹說:「明日看吧,若城門真無法取巧,就讓賈琮試試。」
薛蟠一拍大腿:「早該這樣!」
第二日,天剛亮,大軍吃了早飯便行軍。
走了小半日,鳴火城的城牆已經看得分明。
灰黃的牆身橫在兩道矮坡之間,像一頭伏在荒草里的老獸。
城頭上人影晃動,箭矢的反光時隱時現。
趙徹命人停在弓箭不及之處。
「前隊列盾!」趙徹下令。
韓奇領前隊上前,盾牌嘩啦啦豎起,在陣前拉起一道半人高的盾牆。左右兩隊隨後展開,步卒持矛壓住兩翼。
整個軍陣在城下緩緩鋪開。
城頭傳來號角聲。
察哈爾披著甲走到中央,手按女牆,朝下望了望。
「狼山城的人!」他冷笑,「你們不在南邊吃風,跑來鳴火做什麼?這兒不是你們能撒野的地方!」
趙徹不說話。
賈琮從陣後走出來。
他沒騎馬,也沒讓金剛跟著。
兩個袖子挽到小臂,空著兩隻手朝城門走去。
城頭有人喊道:「有人來了!」
察哈爾眯起眼,見只是一個小鬼,隨即揮手道:「射死他!」
城上弓弦聲響成一片,箭矢從牆頭潑下來,黑壓壓落向賈琮。
賈琮驟然加速。
他身子一低,像一道青影貼著地面掠出。
箭矢追著他落下,插進他剛剛踩過的泥土裡。
偶有幾支落在他背上、肩上,便像撞上鐵石,叮噹彈開,帶著火星滾到一旁。
察哈爾臉色驟變:「再射!齊射!」
第二波箭雨鋪天蓋地而來。
賈琮沒停下腳步,反而越跑越快。
他每一步都踩得極重,泥土在身後炸開,衣角被風吹得獵獵翻動。
那身影在箭雨中穿行,像一柄穿過黑潮的刀。
「滾木!」察哈爾嘶聲喊道。
數根滾木從城頭砸下,帶著風聲朝賈琮頭頂落來。
賈琮左右一撥,砸落的滾木像被風卷開的枯枝,砸在道邊濺起塵煙。
他已經衝到了城門前,右手握拳。
紅光在拳面上驟然而生,起先只如一點硃砂,轉瞬便凝成拳頭大小,亮得灼眼。
兵家之勢綻開,拳上那團紅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烈,像將整片戰場殺意都壓縮進了拳鋒之中。
他一拳轟在城門正中的門縫上。
轟然巨響。
兩扇包鐵城門像被一頭巨獸迎面撞上,鐵皮炸裂,門板從門軸處整扇拔出,向後飛撞。
門後三道碗口粗木閂齊齊斷折,碎木橫飛,頂門石從城門洞中滾出來,在階下砸出一個深坑。
塵土像被狂風捲起,順著城門洞朝外噴涌,半條街都看不見了。
賈琮從塵土中直穿而過,手腕一翻,丈二大槍已在掌中。
槍尖一抖,門後幾個北狄兵還未看清來人,便慘叫著倒了下去。
他腳步不停,往前奔出一段路,足尖在城階上一借力,人已掠上城頭。
槍影炸開。
十幾個守軍同時飛起來。
盾牌碎裂,彎刀脫手,一個接一個朝城下墜去。
他腳下不停,槍也不停,每一抖都是十幾道寒芒。
城頭上的守軍一片片地倒。
有人還沒喊出聲,便從垛口飛了出去。
有人刀才拔到一半,胸前已經多了一個窟窿。
有人只是轉身,下一瞬便被槍風掃下牆頭。
賈琮快得只剩一道身影。
大槍像他身體的一部分,槍影連成一片寒光,守軍像被絞進風裡的草屑,東倒西飛。
有百夫長揮刀壓陣,賈琮一槍掠過,刀斷,人倒。
有弓手在遠處放箭,他連躲都不躲,槍風帶翻旁邊整排人。
察哈爾被親兵架著往城下逃,他回頭看了一眼,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城牆上的身影仍在衝殺。
所過之處,無人可擋!
趙徹一直在陣前盯著城頭。
直到城上守軍潰散,城門洞的塵煙也散開,他才猛地拔刀,朝前一揮。
「沖!」
韓奇領前隊當先衝出。
盾牌手在前,長矛手緊隨,黑壓壓的人潮朝城門涌去。
左右兩隊同時壓上,大軍像決堤的洪水,轟然灌入鳴火城。
賈琮從城頭躍下,正堵在察哈爾退路上。
幾個親兵揮刀來擋,被他槍桿一掃,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察哈爾剛拔刀,手腕已被賈琮抓住,只一擰,彎刀便脫了手。
賈琮抬腳一絆,將他按翻在地,反剪雙手提了起來。
周圍守軍見主將被擒,紛紛丟下兵器。
城門口,小郡王騎在馬上,望著那扇碎得只剩門軸的城門,喃喃道:「他到底是不是人啊……」
韓奇帶人往裡沖,下意識回了一句:「明顯不是。」
石光珠邊砍邊喊道:「我收回當初那句話,賈琮就是個怪物。」
馮紫英一邊廝殺,一邊慶幸道:「還好我們是一夥的。」
薛蟠騎馬進了城,聽見這話立刻喊道:「我早就說了三爺力大無窮,直接破門就好,你們偏不信我。」
柳芳從旁邊經過,沒好氣道:「你是只負責說,門又不歸你破,箭也不歸你挨。」
薛蟠說:「廢話,本王是王,王哪有自個上去破門的?再說了,我要是有這本事,我還冒充什麼王子?」
柳芳道:「所以你就出張嘴?」
薛蟠說:「還有這身肉,你看看,北狄王往這兒一坐,像不像?這仗能贏也有本王的士氣加持。」
柳芳上下看他一眼:「士氣沒看見,氣人倒是真的。」
趙徹已帶兵衝到城心,見四周守軍降的降,逃的逃,揚聲下令:「降者不殺!各隊收束人馬,把城門看好!韓奇帶人占府庫!柳芳去北門!牛繼宗守住南門!其餘人隨我肅清殘兵!」
傳令兵應聲散去。
鳴火城,就此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