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到沈其遠院門口,紫鵑在外頭停了步。
「姑娘,我在外頭等。」
林黛玉點點頭,抱著那捲《莊子》進了院子。
沈其遠正蹲在廊下給一盆草花鬆土,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
「來了?自己找地方坐。」
林黛玉在竹椅上坐下,把那捲書擱在膝頭。
沈其遠松完土,拍了拍手上的泥,過來坐下,灌了口茶,才抬眼看她。
只看了一眼,他就把茶盞放下了。
「今天怎麼了?」
林黛玉:「什麼怎麼了?」
沈其遠道,「平時你來,人往這兒一坐,心就靜了。今天往這兒一坐,人來了,心沒來。」
林黛玉蹙眉:「先生如何看出來的?」
「你臉上寫著呢。」
林黛玉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道。
「方才來的路上,碰見二舅舅了。」
沈其遠「哦」了一聲。
「他說了我幾句。」
「說你什麼?」
林黛玉把遇見賈政的事說了。從「成日往那院裡跑」到「女兒家讀什麼《莊子》」,再到《女誡》《內訓》,一句沒落。
沈其遠聽完,笑道。
「《女誡》七篇,班昭寫給她女兒的,第一篇叫卑弱,說女子生下來就該睡床底,玩紡錘。《內訓》二十篇,仁孝文皇后寫的,通篇教女子慎言。這兩本書,一篇教人自輕,一篇教人閉嘴,他自己怕是都沒讀過,怎麼敢叫你讀。」
林黛玉嘆息。
沈其遠:「《列女傳》呢,他沒讓你讀?」
林黛玉道:「沒提。」
「提了才怪。」沈其遠搖頭,「《列女傳》里有一篇叫《辯通》,專門講女子能言善辯、有膽有識的故事。他若真讓你讀,那是打自己的臉。」
林黛玉忍俊不禁。
沈其遠見她緩過來了,重新端起茶盞。
「還有別的事嗎?」
林黛玉猶豫了一下。
「沈先生,我想問一件事。」
「問。」
「我大舅舅……和璉表兄都在牢里。我只知道他們坐了牢,可究竟犯了什麼事,府里沒人跟我說。」
沈其遠看了她一眼。
「你問這個做什麼?」
「就是想知道。」
沈其遠沉默片刻,把茶盞放下。
「北狄使團的事,你聽說過嗎?」
「沒有。」
「那我告訴你。」沈其遠點了點頭,「北狄使團進京納貢,九王子隨行,你琮三表哥把九王子給殺了。」
林黛玉一愣。
「殺……殺了?」
「殺了。」沈其遠道,「在順天府大牢里,一拳打死的。」
林黛玉張了張嘴。
「後來呢?」
「後來使團的人都被滅了口。你大舅舅拉著幾個勛貴,半夜把屍首拉到西郊埋了,假造使團離京的文書,想瞞天過海。」
林黛玉怔了許久。
「大舅舅……埋屍?」
她實在想像不出那個畫面。
那個每次見她都笑著問「玉兒來了,近日胃口可好」的大舅舅。
那個滿嘴歪理、沒個正形的大舅舅。
那個被外祖母罵了也不生氣、轉頭就去吃酒的大舅舅。
跑去埋屍?
沈其遠看她那副模樣,笑了。
「很難相信是吧?」
林黛玉點頭。
「你大舅舅也是無可奈何,誰讓他攤上這麼個兒子。」沈其遠笑道,「但話又說回來,幸虧是他攤上了,換成你二舅舅,榮國府早沒了。」
林黛玉沉默了一會兒。
「那大舅舅會不會有事?」
沈其遠搖了搖頭。
「沒事。」
「先生怎麼知道?」
「他若出事了,大周要塌掉半邊天。」
……
邊關。
信送出去兩天,大軍休整完畢,拔營南下,直奔最近的瓜洲。
瓜洲是運河邊上的重鎮,城不算小,牆高池深,南北商道都從這兒過。
大軍到城下的時候,城頭守軍遠遠看見黑壓壓一片人馬壓過來,號角連響,城門緊閉。
賈琮沒急著攻城。
他讓人把幾門炮推上來,對著城牆轟了幾輪,崩掉幾塊牆皮,然後讓人把一封箭書射上城頭。
信上寫得很簡單:大軍過境,借瓜洲暫駐。每日需糧草若干,肉若干,菜若干,柴若干……
參將拆開一看,眉頭擰成一團。
守備湊過來看了一眼數目,倒吸一口涼氣。
「將軍,這是帶兵打仗還是帶兵要飯來了?」
參將把信往桌上一拍。
「要飯也沒這麼要的。傳令下去,城門緊閉,誰也不許出去,另外派人送信去京城。」
守備忙去辦事了。
參將站在城頭繼續觀望,糧草他不可能給的。
只要等朝廷援兵一到,這夥人就得退。
但第二天,出城的探馬回來上報了一件要命的事。
「那伙人把南邊的官道截了,運河碼頭也封了。商隊的車進不來,貨船出不去。今早碼頭上堵了十幾條船,船上的人都在罵。」
參將臉色沉了下來。
瓜洲的命脈就是商道。
運河碼頭在城南,南北商貨全從這兒走。
商道一斷,那些士紳商賈非跳腳不可。
事實上也如他想的一樣,城裡的糧商、布商、鹽商、碼頭的船頭,全來了。
一個個站在衙門口,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大人,再這麼耗下去,我們全得喝西北風!」
「我家碼頭上十幾條船堵著,船工天天跟我要工錢,我拿什麼給?」
「大人,您倒是給個話,這商道什麼時候開?」
知州擦著汗,連連拱手。
「諸位稍安勿躁,本官這就去跟參將商議。」
知州上了城頭,把話跟參將說了。
參將臉一沉。
「叫我帶兵出去打?」
「將軍,底下的士紳商賈都在鬧,再這麼耗下去,不用城外那伙人打,咱們自己先亂了。」
參將知道他說的是實話,無奈點頭。
隨後他點了一萬守軍,開了南門,出城打了一仗。
結果可想而知。
賈琮帶人沖了一輪,守軍就散了,灰頭土臉的跑回城。
這一仗打完,參將再不提出城的事了。
知州也沒再逼他出兵。
兩個人都清楚,打不過。
守城還能撐一撐,出城就是送。
但商道還是斷著,商戶們天天鬧事。
幾天後,知州實在頂不住壓力,只得找了幾個士紳出面,湊了些糧草。
「先給他們一點,穩住他們,別讓他們攻城。」知州對參將說,「等朝廷援兵到了再作打算。」
參將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城裡的糧草一車一車往城外送,城外的營盤終於安靜了些。
參將站在城頭,看著那一車車糧草運出去,嘆了口氣。
他就想不明白了,這夥人到底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