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琮收了糧,依舊斷著商道。
商道斷了十來天,貨出不去,銀子進不來。
到了第十一天,瓜洲里的十幾個大商賈湊在一處,商量了半天,最後推了個姓錢的糧商出城,去找城外那伙人搭線。
錢胖子出城的時候,腿肚子直打顫。
他這輩子做過最大的事就是跟隔壁縣的糧商搶過一回碼頭,這回倒好,直接出城跟四萬大軍搭線。
到了營門口,報了來意,有人把他領進去。
營里比他想的乾淨。
沒見著多少兵,倒是看見一頭銀背大猩猩蹲在帳子外頭嚼桃子。
錢胖子腿一軟,差點沒跪下。
領他進來的人沒理他,徑直掀了帳子進去。
帳子裡,賈琮坐在椅上,旁邊坐著十幾個年輕人,還有個胖子蹲在角落裡翻包袱。
錢胖子也不知道該跟誰說話,索性衝著賈琮拱了拱手。
「這位……這位小將軍。」
賈琮看了他一眼。
錢胖子咽了口唾沫:「小人是城裡做糧食生意的,姓錢。這商道斷了十來天,小人們實在撐不住了,想跟將軍討個話,這商道什麼時候能開?」
賈琮平靜道。
「給我打聽消息就開商道。」
錢胖子一愣。
「什麼消息?」
「朝廷援兵。」
錢胖子腦子轉得快,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這夥人堵在瓜洲,不攻城,不斷糧,專門斷商道,為的就是引來朝廷的援兵。
「將軍的意思,是小人們替您打探朝廷援兵幾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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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琮點頭。
錢胖子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
他做糧食生意,南來北往,碼頭上、驛站里、漕運上,到處有熟人。
打聽朝廷大軍走哪條路、什麼時候到,對他來說不難。
可這是替反賊辦事。
傳出去是要殺頭的。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薛蟠忽然把手裡的包袱一丟,「你這人是不是傻?」
錢胖子一愣:「我怎麼了?」
「你說你一個賣糧食的,想那麼多幹什麼?」薛蟠站起來,「朝廷給你發俸祿了?」
「沒發。」
「給你免過稅了?」
「沒免。」
「上回你運糧過卡子的時候,人家少收你錢了?」
錢胖子苦著臉:「多收了。」
「我們給你開商道,你就幫我們打聽個事,這買賣你虧嗎?」
錢胖子想了想:「不虧。」
「那你還磨蹭什麼?」
薛蟠道:「就給一句痛快話,干還是不干。」
錢胖子一拍大腿:「干!」
薛蟠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就對了,早這麼痛快,能省我多少唾沫。」
錢胖子點頭出了營,一路小跑回了城。
帳子裡,眾人面面相覷。
韓奇第一個開口:「我沒聽錯吧?薛大傻子罵人家傻?」
柳芳慢吞吞道:「你耳朵沒毛病,我聽著也是這句。」
牛繼宗湊過來:「薛蟠,你過來。」
薛蟠剛要去摸摸他的王座,聞言回過頭:「幹什麼?」
「你剛才說錢掌柜什麼來著?」
「說他傻啊。」薛蟠一臉理所當然,「你們不覺得他傻嗎?」
幾個人對視一眼。
小郡王憋著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柳芳道:「薛蟠,你知道你剛才那句話,換成別人說一點毛病沒有,可換你說就很有毛病了。」
薛蟠納悶:「有什麼毛病?」
韓奇道:「你想想,你平時幹過的那些事。」
薛蟠想了想,沒想出來。
牛繼宗替他數:「你把王座從北狄扛回來,一路上差點把車壓塌了,這傻不傻?」
薛蟠張了張嘴。
「當初你還當著我們的面,把怎麼搶貢馬的罪證抖了一遍,這傻不傻?」
薛蟠的臉還是不自在了。
「還有,」小郡王慢悠悠補了一刀,「你上回說要給北狄王子們一人畫一張你坐王座的畫像,說要掛他們屋裡天天看。這話你自己現在聽聽,傻不傻?」
薛蟠:「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韓奇道。
「我那是……我那是大事。」薛蟠梗著脖子,「他那是小事。」
柳芳道:「大事傻,小事傻,不都是傻?」
薛蟠不說話了。
趙徹端著茶盞,看著薛蟠那張漲紅的臉,緩緩道:「薛蟠啊。」
薛蟠看向他。
「你以後別罵人傻了。」
「為什麼?」
趙徹放下茶盞。
「你罵人傻,那人得委屈成什麼樣。」
眾人哄然大笑。
……
當天晚上,錢胖子回去後,幾個大商賈又湊了一回。
商量到半夜,最後一致同意。
第二天一早,錢胖子又出了城。
城外的營盤當天就撤了攔道的兵馬,碼頭上封著的路也開了。
商隊的車一輛輛出了城,船一條條離了岸。
錢胖子站在碼頭上,看著自家的糧船一條接一條駛出去,心裡說不出的痛快。
消息傳回城裡,參將氣得把茶盞摔了。
「這幫吃裡扒外的東西!」
他越罵越氣,索性出了門,直奔知州衙門那邊去了。
進了知州的書房,看見知州正伏在案上,手裡拿著筆在寫什麼。
參將也不客氣,往椅子上一坐,把商賈們的事說了一遍。
知州一邊聽著,一邊還在寫。
參將罵完了,見知州沒反應,皺起了眉頭。
「你聽沒聽見我說話?」
「聽見了。」
「那你倒是給個話啊!」
知州把筆擱下,拿起那張紙吹了吹。
「給什麼話?」
「這群商賈通敵!」
知州把紙展開,看了看。
「他們通敵跟你有什麼關係?」
參將一愣。
「怎麼沒關係?我是瓜洲的參將!」
「對。」知州點點頭,「你是瓜州的參將。可人家要是咬死了只是出城跟城外那伙人說了幾句話,又沒犯法,你怎麼抓他們?」
參將啞口無言。
知州又低頭寫了兩行。
參將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筆,問道。
「你在寫什麼?」
知州把紙推到他面前。
參將低頭一看,上頭列了長長一串:某年某月某筆糧稅,某年某月某筆修河銀子,某年某月某筆常平倉虧空。
「你寫這個幹什麼?」
知州:「難得來一批反賊,列個單子,把能平的帳平一下。」
參將聽懵了:「反賊來了,你不想著守城,倒想著平帳?」
「守城我又插不上手,你才是瓜洲參將。」
參將:「……」
知州把筆拿起來,在紙上又添了一行,嘴裡還說道。
「你軍營里那些帳有沒有要平的?趁這回一併平了,省得日後麻煩。」
參將皺眉。
「我那是軍餉!」
「軍餉就不能平了?」知州抬頭看向他,「你去年那筆冬衣銀子,帳上寫了買了三千件棉衣,實際買了兩千五百件,剩下五百件的銀子去哪了?」
參將的臉騰地紅了。
「你……你怎麼知道?」
知州把筆擱下,端起茶盞。
「你買棉衣那家鋪子,是我小舅子開的。」
參將:「……」
知州抿了口茶。
「所以我說趁這回一併平了,過了這村可沒這店。」
參將坐在那兒,臉一陣白一陣紅。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伸手把筆接了過去。
「怎麼寫?」
知州給他讓了半個案面。
「從你去年那筆冬衣銀子開始。」
參將低下頭,開始寫了起來。
兩個人在書房裡,一個寫糧稅,一個寫軍餉,各占半邊案,誰也沒再提城外的反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