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渡。
賈琮下了船,趙徹和薛蟠在岸邊等著。
趙徹迎上來:「兵馬都安置到北邊三里那座荒莊了。」
賈琮嗯了一聲,抬腳就走。
薛蟠在後頭追:「三爺你等等我,船錢我付了三百兩,那老東西宰我。」
賈琮沒停下腳步。
到了莊子,院裡院外全是人。
北狄幾位王子站一處,降將官員擠另一邊,牛繼宗、柳芳等人蹲在廊下。
見賈琮進來,所有人都抬了頭。
牛繼宗第一個問:「接下來怎麼弄?」
賈琮找了塊石頭坐下,摸出個果子吃了起來。
「入城請封。」
院子裡靜了一瞬。
小郡王擠過來:「咱們帶幾萬兵馬破了邊關,圍了瓜州,騙了京城十萬援兵,現在還摸到了京城腳下,你還跟我說這是請封?」
賈琮點頭。
小郡王看著他,又看了看趙徹,吐槽道。
「朝廷信你個鬼。」
二王子在後頭接了一句:「我都不信,誰家請封請的跟造反似的,對了,你們京城兵馬多嗎?別等我們一冒頭就被人圍了。」
小郡王皺著眉琢磨了一會兒,說道:「京營三十萬大軍,調走了十萬還有二十萬呢。」
牛繼宗擺手:「沒那麼多。」
小郡王皺眉看他:「什麼?」
牛繼宗道:「我聽我爹說過,京營吃空餉吃得厲害。帳上三十萬,實打實能有個二十萬就不錯了。現在調走十萬,剩下的能有個十萬就頂天了。」
柳芳湊過來:「十萬?我爹說京營里的空餉得有一半。」
韓奇道:「一半?我聽說是三分之二。」
陳瑞文:「那到底是多少?」
牛繼宗:「誰知道,反正沒帳上那麼多。」
北狄那幾位王子站在旁邊聽著,越聽越懵。
二王子忍不住插了一句:「你們大周京營吃空餉吃成這樣?」
牛繼宗看他:「你們北狄不吃?」
二王子想了想:「吃啊,但沒你們這麼狠。」
六王子蹲在地上補了一句:「我鐵狼郡的兵冊帳上兩萬,實際一萬八。」
牛繼宗看著他道:「才吃這麼點?」
六王子:「我們那是實誠人。」
韓奇:「那你們不行,我們大周京營,一個營報兩千,實際八百。一千二百個空額,從營官到書辦層層分潤。營官拿四成,把總分三成,書辦親兵分剩下的。一年下來,營官能在京城買座宅子,把總能給兒子捐個官。」
二王子眼睛瞪圓了。
四王子湊過來:「那兵呢?」
「什麼兵?」
「那一千二百個空額,不訓練嗎?不打仗嗎?朝廷點卯怎麼辦?」
牛繼宗笑了:「點卯?找幾個老弱病殘,今天在這個營,明天去那個營。反正上頭來點,數夠人頭就行。真打仗了就臨時抓壯丁,抓不著就空著。」
四王子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二王子掰著指頭自己算了一遍,忽然抬頭:「那你們京營三十萬,能有十萬實打實的就不錯了?」
牛繼宗點頭:「差不多。」
六王子幽幽道:「合著你們大周,從上到下全在糊弄?」
牛繼宗道:「也不能這麼說,該乾的活還是乾的,就是幹得……」
他想了想。
「稀鬆。」
北狄幾位王子聽得目瞪口呆。
二王子小聲跟四王子嘀咕:「他們的京城比咱們北狄還虛。」
四王子點頭:「難怪這夥人敢往京城跑。」
大王子蒙真站在人群外頭聽了一會,隨後走到趙徹和賈琮面前,沉聲道:「若是攻下了京城,當如何?」
「誰告訴你要攻京城了?」
蒙真冷笑道:「那你告訴我不攻打的話,京城該怎麼進?」
趙徹皺眉:「就算是這樣,那也還沒打。」
蒙真道:「所以我說的是若是。」
「沒有若是。」趙徹道,「京城還沒打,你倒先問打下來怎麼辦?」
蒙真盯著他:「我是北狄的王子,我得知道跟著你們進了京城,北狄往後是個什麼局面。」
「北狄的事,你現在說了不算。」
蒙真臉色一變,往前逼了一步:「你們從北狄一路打到京城,總不能是為了給別人做嫁衣。賈琮要爵位,你呢?你要什麼?」
「我要我父王出來。」趙徹冷聲道。
「然後呢?」
「然後回忠順王府。」
蒙真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話你自己信嗎?」
趙徹眉頭緊鎖,盯著蒙真。
蒙真用手指著賈琮,朝趙徹冷笑:「你是皇室血脈,身邊還有個一人可擋千軍的幫手,你說你要回忠順王府,你回去做什麼?當一個安安分分的世子?」
「夠了。」
趙徹打斷蒙真道:「那是我的事。」
「現在也是我的事。」蒙真道,「我的人、我的兵、我的馬都在這支隊伍里。攻打京城如何我不管,我只想知道攻下之後,北狄歸誰?」
趙徹冷聲道。
「我說了,北狄不是你說了算了。」
蒙真臉色一沉。
「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現在手裡才這麼點兵力,說你就是個光杆王子都算客氣的。等進了京城,朝廷認不認你,認你當什麼,那都是朝廷的事,你自己說了不算。」
蒙真盯著趙徹,用力攥緊了拳頭。
趙徹繼續道:「所以你現在問『攻下京城當如何』,問早了。你該問的是,進了京城,你能保住什麼。」
蒙真沉聲道:「那你自己呢?你能保住什麼?」
趙徹默然。
兩個人對視,誰也沒再開口。
院子裡安靜下來。
薛蟠看了看趙徹,又看了看蒙真,撓了撓頭。
「你們倆站這兒,跟兩隻鬥雞似的。」
趙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薛蟠一縮脖子,退回去了。
賈琮站起來,一巴掌把蒙真扇回去了。
「都別吵,安頓兵馬,我們明天去京城。」
……
翌日。
天還沒亮透,莊子裡外就動了起來。北狄的兵馬往東邊集結,勛貴子弟帶著人往西邊靠,牛繼宗、柳芳幾個分頭去點人。
沒人多說話,連薛蟠都閉了嘴,抱著胳膊站在院門口看。
賈琮從屋裡出來,金剛跟在身後,一人一獸穿過院子,往莊外走。趙徹跟在他後頭,小郡王、牛繼宗幾個也跟上了。
蒙真站在東邊那堆人前頭,看著賈琮從面前走過去,嘴動了動,到底沒出聲。
他身後的幾位王子、降將官員,一個個繃著臉,誰也沒提「請封」兩個字。
到了這一步,提不提都一樣了。除了跟著賈琮走,沒有別的路可選。
大軍開出莊子,上了官道,往京城方向去。
津渡離京城五十里,官道兩旁儘是秋後的荒地,枯草貼地倒伏,隊伍踩過去,揚起一條長長的黃塵。
幾萬人馬走在官道上,根本瞞不住人。
沿途的驛站、遞鋪,遠遠就看見這條望不到頭的隊伍。
離京城還有二十里的時候,一匹快馬衝進了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