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返回星羅皇城,高陽與朱竹清誰也沒料到,天色竟驟然變了。
狂風呼嘯而起,一片望不到邊的烏雲從遠處天際迅速壓來,雲層中隱隱有電光翻湧、雷聲滾動。
「這也變得太快了吧,方才還晴空萬里呢。」高陽看得瞠目結舌。
「星羅的天向來如此,說變就變。可今天這動靜確實反常,怕是幾十年難得一遇的大風暴,咱們趕緊走。」
朱竹清無奈一笑。
高陽心下暗驚,拽著朱竹清便在林間朝星羅皇城的方向奔去。
忽然,朱竹清停住腳步,一手捂住小腹,神情顯得十分痛苦。
「怎麼了?」高陽連忙問道。
「我……那個好像來了……」朱竹清聲音有些發虛。
高陽這才記起,朱竹清是種頗為特殊的體質,每逢癸水造訪,幾乎疼得連床都下不來。
他不敢耽擱,當即替她推宮活血,將魂力緩緩渡入她體內。過了好一陣,她才總算緩過氣來。
「沒事了,接著走吧。」朱竹清略帶倦意地說。
「不如我抱你走,免得待會兒又難受。」高陽眉頭微蹙。
聞言,朱竹清臉頰微紅,搖了搖頭,聲音雖輕,語氣卻堅決得很。
「不必,我自己能走。」
高陽明白,她是不願在這荒郊野外與自己有過多身體接觸,只得苦笑一聲,不再勉強,跟在她身後前行。
可這麼一耽擱,暴風雨已然壓了上來。
高陽總算領教了什麼叫傾盆如注的大雨……
雨點子一落下,兩人轉眼便淋得透濕。
狂風裹挾著雨水,視野只剩下幾米。
幸虧高陽警覺性夠高,忽然生出不祥的預感,當即橫身擋在朱竹清前面,一掌朝半空劈去。
一棵大樹轟然倒下,隨即被他的掌力震出丈許開外。
「不成,這麼走太兇險了,說不準什麼時候又倒下棵大樹或者滾下塊石頭,我可未必每次都能察覺。」
高陽湊在朱竹清耳邊扯著嗓子喊道。
此刻狂風四竄,哪怕兩人近在咫尺,不吼根本聽不見。
「我認得一個去處,隨我來。」
朱竹清顯然也認同他的判斷,一把拽住他往旁邊一條岔路奔去。
這會兒她也顧不得什麼男女之防了……
能見度如此之低,兩人若拉開三五米遠,只怕下一刻就找不著對方了。
高陽一路護在她身側,用身體替她擋下大半狂風,時不時還撥開空中橫飛的斷枝碎石。
「快進去。」走了一會兒,朱竹清忽然說道。
高陽這才留意到前方立著一間石頭壘成的屋子,跟先前沿途所見的那些房舍大不相同,心裡不免暗自納罕。
「這片林子裡怎會冒出這麼一座石屋,模樣還這般怪異?」
待他走近,臉色驀地一變……
眼前哪裡是什麼石屋,分明是一座石砌的墳冢,墳前豎著一塊碑,上頭刻著「朱家之香冢」幾個字。
高陽沒承想竟走到這等地方,一時怔在原地。
「快進來。」
朱竹清推開墓旁的一扇門,急急招呼他進去。
高陽環顧四周,目光很快便被正中央停放的那一口口棺槨吸引過去。
只見朱竹清走上前,雙膝跪地,叩了一個頭。
「朱家長輩,晚輩朱竹清,行路不便,暫借一宿,多有打擾,請見諒。」
忽然她聽到砰砰兩聲,只見高陽也跪在身旁磕頭,不由得傻眼了。
「你磕頭幹什麼?」小貓疑惑。
「你都磕頭了,我當然也得磕。」高陽一本正經地說道。
「胡鬧!」朱竹清一張臉瞬間漲得通紅,頓時又羞又怒,「你又不是我丈夫,怎麼能……」
「可我是你的男朋友啊!」高陽笑了笑,然後指了指那些棺槨,「你們朱家好歹也是皇親國戚,有點寒酸了吧。」
聽到這話,朱竹清眼神中,多了幾分傷悲。
「如果未來,我不敵姐姐……」她深吸一口氣,「這裡,也會有我一副棺槨。」
「哦,懂了。」
高陽點了點,明白了這大家族的規矩。
說白了,這裡壓根不是朱家的祖陵。
說好聽點叫香冢,說難聽點就是敗者亂葬崗……
祭拜過朱家先祖,朱竹清行至門邊,輕手輕腳推開石門,望見外頭風雨交加的景象,眉宇間不由浮起一縷憂色。
「也不知這風暴幾時才能停。」
門一開,冷風便灌了進來,朱竹清渾身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方才大雨傾盆,兩人雖一路狂奔,終究還是淋得透濕。
適才在風雨里奔忙倒還罷了,如今一停下來,登時覺出衣裳早已死死黏在身上,被風一吹,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
見朱竹清微微發顫,高陽本想將外衣解下給她披上,可一瞧那濕淋淋的衣料,只能無奈一笑,打消了念頭。
「這風雨不知要鬧到什麼時候,一時半刻怕是走不了,不如生堆火把衣服烤乾吧。」高陽提議。
「在這兒生火?」朱竹清有些猶豫……
畢竟此處是她先人的安息之所。
「你眼下正逢月事,身子本就虛弱,若再受了風寒,恐怕會影響日後的修煉。你若先人有靈,定不會怪罪。」
高陽勸道。
一牽扯到將來修煉,朱竹清遲疑片刻,到底還是點了頭。
高陽便開始四處搜羅可用的材料。
外頭風雨這般大,樹枝木柴早就被打濕,斷然用不得;好在陵墓內還能找到不少東西。
他本將主意打到棺槨前的香案上,卻被朱竹清一口回絕。所幸別處搜來的木料也夠用,他便不再堅持。
火堆很快燃了起來,兩人頓覺暖意融融。
隨後高陽又分了一根武魂給朱竹清,兩人抽著煙,魂力與體力都迅速恢復過來。
「把衣服脫下來烤烤吧,濕衣裳貼在身上容易生病。」高陽道。
「啊?」朱竹清吃驚地看向他。
「這種地方,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小貓咪,你思想純潔點!」高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朱竹清差點沒被噎死……
到底是誰不純潔?不過對他的提議,她心裡倒真有幾分意動。
「放心,不會偷看你的,我這人正人君子得很。」
高陽知道她顧慮什麼,又補了一句。
朱竹清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心想你算哪門子正人君子?
猶豫再三,她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那你到那邊去,不許回頭。」
高陽攤了攤手。
「放心吧。」
說罷繞到棺槨另一側,彷佛消失了一般。
朱竹清這才鬆了口氣,窸窸窣窣地開始脫衣,一邊拿衣裙擋在身前,一邊小心翼翼地往那邊瞟去,見他果然沒有偷看,才安心烤起火來。
「順便幫我的衣服也烤一下唄。」
就在這時,一團衣物從另一側飛了過來。
朱竹清本能地接住,定睛一看,不由得又羞又惱。
「你也把衣服脫了?」
「那不然呢?」高陽的聲音從棺槨另一側飄來,「我這一身濕得難受,也只能脫下來烤了。想著你這會兒多半不願跟我湊一塊兒烤火,就只好麻煩你順帶幫我的衣裳也烘一烘。」
「我說的不是這個!」朱竹清氣得猛地站起,隨即驚覺自己身上未著寸縷,慌忙又縮了回去,「我是說,這地方是我先人的陵寢,裡頭安葬的全是女子!你一個大男人,在這兒脫得赤條條的,成何……成何體統!」
高陽卻一本正經地回道。
「你家先人個個都是傳奇女子,怎會像凡俗之人那般滿腦子偏見?
再說她們是長輩,我在她們眼裡不過是個小輩罷了。
竹清,你在大街上瞧見那些光屁股的娃娃,會覺得不成體統嗎?」
朱竹清萬沒想到他竟能如此理直氣壯,差點沒被氣昏過去。
「你這是強詞奪理!」
高陽訕訕一笑。
「行了行了,趕緊把衣服烤乾,我早些穿好不就得了?」
朱竹清領教過他的無賴,知道這會兒讓他套上濕衣裳他肯定不肯。
再一想他也是為了護著自己才淋成這副模樣,心裡不免生出幾分歉意。
不滿地哼了一聲後,她還是替他烘起衣服來。
念及棺槨另一側的朱竹清此刻寸縷未著,高陽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往日種種,心頭微微一盪。
但他也清楚眼下這場合實在不妥,於是屏息凝神,慢慢將翻湧的心緒壓了下去。
墓室里靜得有些發悶,高陽率先開口,打破了這份沉寂。
「風這麼刮下去,也不知幾時才能回皇城。」
「得看明早風暴會不會減弱,眼下還不好說。」
朱竹清想到他興許要在這兒陪自己更久,心裡一陣緊張,可隱隱又生出幾分說不清的期盼。
「這樣啊……」高陽沒再往下接。
墓穴里重又只剩下柴火噼啪作響的動靜。
便在這時,隱約有馬蹄聲傳了過來。高陽一怔,只當自己聽岔了……
外頭狂風怒號,哪來的馬蹄聲?
可沒過多久他便聽真了,的確是馬蹄,儘管風雨交加,那聲響卻清清楚楚地鑽進兩人耳中。
「不好,有人來了!」朱竹清壓低聲音驚呼。
高陽面露疑色。
「這麼巧?還有人冒雨趕路?」
「都這時候了你還管人家做什麼,快過來把衣服穿好!」
朱竹清頓時慌了神。
若叫人撞見她此刻赤身裸體與一個男子同處一室,朱家的清譽就全毀了!
剎那間,朱竹清腦中閃過無數種後續,可無論哪一種她都承受不起。
馬蹄聲越來越近,顯然來人已到陵墓附近。朱竹清哪還敢再猶豫,一把拽住高陽便往暗處躲去。
「噓,別出聲,千萬別讓來人發現!」
朱竹清一顆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高陽登時傻了眼,只覺身側一片溫香軟玉,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朱竹清這才想起自己還沒顧上穿衣,此刻身子正毫無遮攔地袒露在他眼前,羞得險些昏過去。
可或許是兩人早已有過最親密的關係,她潛意識裡竟不覺得再被他看上一回有什麼大不了……
「快把火滅了!」
朱竹清急得快要哭出來,可眼下已顧不上別的,忙伸手推了推身旁那個還愣著的男人。
高陽咽了口唾沫,也明白此刻千鈞一髮,抬手一揮,掌力徑直將柴火撲滅,又用些石塊泥土蓋在灰燼上。
剛做完這一切,墓穴的門便被人推開了。
高陽與朱竹清不約而同地往後一縮,連大氣都不敢出,唯恐被來人聽出動靜。
「朱家各位前輩,朱雲又回來看你們了。」
竟是朱竹雲。朱竹清和高陽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