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昭明推開木偶工坊的門時,桑多涅正蹲在地上拆一個比人還高的機械核心,齒輪散了一地,油污蹭到了她鼻尖上,她自己渾然不覺。
「木偶大人。」莫昭明站在門口,清了清嗓子。
桑多涅頭也不抬:「如果是哥倫比婭讓你來喊我打牌,就說我沒空。」
莫昭明面不改色,「不是打牌,是晚餐。少女大人請您共進晚餐。」
桑多涅手裡的扳手「咣當」一聲掉在地上。她猛地抬頭,灰藍色的眸子裡寫滿了震驚:「什麼?你邀請我共進晚餐?!」
莫昭明:「……是少女大人,不是我。」
「我知道!」
桑多涅站起來,滿手油污指著莫昭明的鼻子,「我說的就是哥倫比婭!」她頓了一秒,「等等,你這語氣是什麼意思?你邀請我和哥倫比婭邀請我能一樣嗎?」
莫昭明摸了摸鼻子:「我說的是『少女大人請您共進晚餐』,我哪句話表達出『我邀請您』這個意思了?」
桑多涅眯起眼睛:「你就是這麼和上司說話的?」
莫昭明立正站好,表情切換得比翻書還快:「啊?什麼?木偶大人我怎麼了!木偶大人我對執行官的敬畏如滔滔江水綿綿不絕,我對木偶大人的崇拜如——」
桑多涅把扳手撿起來,「停停停!你這張嘴是跟誰學的?」
莫昭明一本正經:「自學成才。」
桑多涅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內心翻湧著:不是……哥倫比婭竟然找了一個這麼會說話的?上一任副官不是個悶葫蘆嗎?這換了個人畫風怎麼差這麼多?她皺了皺眉,又看了看莫昭明那張坦誠到欠揍的臉,最終默默下了判斷:算了,問題應該不大。
「幾點?」她問。
「七點,總部西側那家烤肉館。」
桑多涅彎腰繼續拆機械核心,「知道了。滾吧。」
「好嘞。」
莫昭明轉身就走,順帶把門帶上了。
晚上七點,至冬國某烤肉館。
桑多涅推開包間門的時候,差點被滿桌子的肉晃瞎了眼。烤盤上滋滋冒著油花的五花肉堆了三層,旁邊還有十幾盤各色醃製好的牛肉、羊肉、禽肉,蔬菜拼盤可憐巴巴地被擠在角落,孤零零的幾片生菜葉子。
哥倫比婭端坐在桌首,月牙底座懸在椅邊,白鴿在她身後的窗台上蹲著,歪頭看烤盤。她依舊是那副閉目淺笑的模樣,白色網格眼罩下的面容恬靜溫柔。
少女拍了拍身邊的座位,「桑多涅,你來啦。快坐快坐,肉剛烤好。」
桑多涅在桌邊坐下,環顧四周:「就我們兩個?」
「副官在隔壁。」
少女伸手指了指旁邊的包間,「他說自己吃就行。」
隔壁包間裡,莫昭明面前擺著幾十串烤串,肉香四溢。他、
莫昭明一邊擼串一邊翹著二郎腿,美滋滋地喝了口免費的麥茶。開什麼玩笑?讓他自己花錢點?他哪來的錢!少女請客那是走公帳,他單點可是要從那點微薄的工資里扣的。
反正少女隔壁包間的帳她自己結,就蹭個「陪同人員工作餐」的名額,合情合理。
桑多涅透過包間隔板上的小窗瞥了一眼,正看見莫昭明叼著肉串沖她舉杯示意。
桑多涅沉默了一瞬:「……哥倫比婭,你這副官也太不把自己當外人了。」
少女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烤好的五花肉,慢悠悠地放進桑多涅碗裡:「我覺得他人蠻好的。」
「哪裡好?」
少女回憶了一下,「他很會聊天,而且很會照顧人。今天中午還幫我搶到了最後一份菌菇肉片面。」
桑多涅:「……那是食堂的熱門菜吧?」
「嗯。」
少女點點頭,又夾了一塊肉,「他說排隊排了五十分鐘呢。」
桑多涅看著面前這個壓根沒意識到「副官蹭飯」這件事有多荒謬的月光少女,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算了,哥倫比婭開心就好。反正第三席的經費向來寬裕,多養一個副官也吃不了幾個錢。
「他打牌怎麼樣?」桑多涅隨口問。
少女歪了歪頭:「還沒打過。」
桑多涅嘴角一挑,沒說話。
晚餐結束之後,桑多涅擦了擦嘴站起來:「我先回去了,工坊里那個核心還沒裝完。」
少女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桑多涅——」
「不打。」
「七聖召喚。」
「我說了不打。」
少女不說話,就那麼仰著臉看她。白紗眼罩下的面容柔軟安靜,唇角微微抿著,白鴿從窗台上飛下來落在她肩頭,咕咕叫了兩聲。
桑多涅站在原地,跟她對峙了五秒鐘。
「……一局。」
少女彎起眉眼,白鴿撲棱了一下翅膀。
莫昭明從隔壁包間晃悠過來的時候,包間裡的戰局已經進行到第三輪了。桌面上七聖召喚的牌麵攤開一片,少女面前的骰子少得可憐,血量條更是岌岌可危。對面桑多涅雙手抱臂,表情悠閒得像在曬太陽。
「哥倫比婭,你元素反應順序搞錯了。」
桑多涅伸手點了點牌面,「先掛火再打冰,你這是反著來的。」
少女「啊」了一聲,輕輕抿唇:「那這局……」
桑多涅乾脆利落,「沒救了。你輸定了。」
第三局。
少女放下手裡的牌,白鴿在她肩頭歪了歪腦袋。她側過臉,朝著莫昭明的方向輕輕喚了一聲:「副官。」
莫昭明正靠在牆邊嗑瓜子,聞言愣了一下:「……啊?我?」
「你來打。」
莫昭明把瓜子殼一扔,捋了捋袖子走過去:「行,我來會會木偶大人。」
桑多涅挑了挑眉:「你行不行?」
「男人不能說自己不行。」
莫昭明在少女的位置上坐下,重新洗牌,「木偶大人,您可別放水啊。」
桑多涅嗤笑一聲:「放心,我從來不放水。」
五分鐘後。
莫昭明盯著自己面前那張已經燒成灰燼的角色牌,嘴角抽了抽。骰子全廢,手牌卡死,對面的桑多涅甚至還有三張滿血角色牌沒動過。
「再來!剛才手氣不好。」
三分鐘後,桑多涅輕輕鬆鬆打出了最後一擊。
莫昭明面前的角色牌全滅。
桑多涅把牌往桌上一攤,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就你們這樣,還想贏我?」
莫昭明盯著牌桌沉默了兩秒。然後他扭頭看向旁邊的少女,壓低聲音:「少女大人,您平時跟她打了幾局?」
少女伸出五根手指,又加了三根,然後想了想,又加了兩根。
「……一局都沒贏?」
少女輕輕點頭。
莫昭明深吸一口氣,轉過頭來面對桑多涅。後者正用那種「知道差距了吧」的眼神看著他們倆,嘴角壓都壓不住。莫昭明忽然覺得這場景有點眼熟——這不就是大神帶菜雞嗎?桑多涅的智力水平擺在那兒,七聖召喚這種計算類遊戲對她來說跟解方程沒什麼區別。
「木偶大人真厲害。」
莫昭明認命地放下牌。
「那是自然。」
桑多涅把茶杯放下,下巴微抬,灰藍色的眸子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
旁邊的少女也跟著輕輕應和:「桑多涅真厲害。」
桑多涅的耳尖微微紅了一下,別過臉去收拾牌面:「……知道就好。行了,不打了,我真要回去了。」
桑多涅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來看了看莫昭明,又看了看少女:「明天下午——我有空。」
少女的眼睛亮了。
桑多涅沒再多說,推門走進了至冬的夜色里。白鴿從窗台上飛起來,追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轉了一圈,又撲稜稜飛了回來。
包間裡安靜下來,烤盤的餘溫還在滋滋冒著熱氣。莫昭明癱在椅子上,長出一口氣:「少女大人,木偶大人的水平也太離譜了。」
少女重新浮上月牙底座,裙擺輕輕垂落,她面朝著莫昭明的方向,唇角彎彎的:「所以我才讓你來。」
「因為我比較菜?」
「因為這樣桑多涅開心。」
少女的聲音軟綿綿的,「她開心了,下次才願意繼續陪我玩。」
莫昭明愣了一下,看著那個閉著眼的月光少女:「……您這是套路她呢?」
少女歪了歪頭,白鴿落在她掌心,她輕輕摸了摸鴿子的腦袋,笑而不語。
莫昭明沉默了三秒。
「少女大人,您可真是……」
「嗯?」
「深藏不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