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勳儀式那天,莫昭明起了個大早。
把那套新發的正裝穿上——深藍底色、銀紋滾邊、肩章上綴著至冬宮紋樣的暗扣,穿好之後在鏡子前面轉了兩圈,覺得雖然比不上執行官們那些量身定製的制服氣派,但至少比他平時那身副官行頭精神了不少。
灰鴿子蹲在鏡框上歪著腦袋看他,咕咕叫了兩聲,似乎在評價「還行」。
莫昭明把戍望謠歌留在院子裡沒帶——授勳儀式不需要兵器,他只揣了那枚冰藍色令牌,又把口袋裡那堆邪眼碎片掏出來看了看,重新揣好,推門走了出去。
至冬宮今天格外肅穆。東門外的守衛換了一身新甲,見了他遞上來的令牌之後行了一個標準的至冬軍禮,側身讓路,引著他穿過三道拱門和兩條鋪著深藍色地毯的長廊。
莫昭明一路上打量著兩側的冰晶燈和雕花壁柱,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正殿的大門在他面前緩緩打開。
門內是一間極為寬敞的穹頂大廳,冰藍色的晶石鑲嵌在穹頂的紋路中,灑下一片柔和清冷的光。大廳兩側站著幾位執行官——他認出了羅莎琳靠在右側廊柱上,手裡沒端茶但姿態依舊懶散;阿蕾奇諾站在左側第二根柱子旁邊,雙臂抱胸,深紅色的眼眸掃了他一眼;達達利亞站在最前面,沖他咧嘴笑了笑,做了一個「加油」的口型。
卡皮塔諾站在更靠里的位置,身姿筆直如一把沉默的劍。丑角站在大廳盡頭的台階下方,銀色的短髮在冰晶燈的光芒下冷冽如霜,面具下那隻獨眼平靜地注視著他一步步走近。
桑多涅今天也來了,站在一個角落裡,肩上還沾著幾絲工坊里的機油味,但表情難得認真地盯著他。
少女站在最靠前的位置,白裙在冰晶燈下泛著柔和的月白色光芒,灰鴿子蹲在她頭頂,她面朝著他來的方向,唇角微微彎著,似乎在說「來了啊」。
莫昭明走過達達利亞身邊的時候,對方伸手不著痕跡地拍了他一下後腰:「別緊張,走兩步就到了。」
莫昭明深吸一口氣,邁過台階,走到了正殿中央那塊冰藍色的圓形地磚上。丑角從他身側退開了半步,微微頷首,示意他站定。
台階最上方有一張冰晶鑄成的座椅。椅子上端坐著一個人。
冰之女皇。
冰之女皇比他想像中更安靜。白色的長裙鋪滿了整張座椅,裙擺上綴著無數細碎的冰晶紋路,像整個至冬的冬夜被織進了衣料里。她的面容被一層薄薄的冰霧遮著,看不太清具體的輪廓,但那一雙冰藍色的眼眸從薄霧後面落下來,隔著整座正殿的距離,精準地落在了他的臉上。
莫昭明站定,按照事先背好的流程,單膝跪地,低下頭,雙手奉上那枚冰藍色的令牌。他的心跳很快,但呼吸還算平穩,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別慌,就是走個流程,女皇陛下給個授勳詞,他答個誓,站起來就完事了。
頭頂上方傳來冰之女皇的聲音,清冷如雪原上刮過的風:「你抬起頭來。」
莫昭明心中疑惑但依言抬了頭。他的臉暴露在穹頂冰晶燈的冷光下,正對著台階頂端那雙冰藍色的眼眸。
女皇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的那一瞬間——
整個人僵住了。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原本平靜如極地永凍的湖面,此刻瞳孔猛地縮緊,湖面像被人投了一塊巨石,冰層從中心碎裂開來。
冰之女皇的身體往椅背上重重靠了一下,扶著扶手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發白,冰晶在她指尖蔓延炸裂,噼啪碎了一地。
莫昭明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就感覺一陣劇烈的、根本無法抵抗的衝擊力從正面砸了過來。
莫昭明被一腳踹飛了。
那一腳快到所有人都沒來得及看清,莫昭明整個人從跪姿變成橫飛,後背撞在正殿左側的廊柱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然後沿著柱面滑落下來,癱倒在地,雙眼一閉,失去了意識。
整個正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片刻之後,打破了寂靜的是冰之女皇的聲音。那是所有人——包括已經跟了她幾十年的老臣和執行官們——從未聽過的語調,不再是清冷的、高高在上的、從容不迫的女皇,而是一個被某種巨大衝擊震得完全失態的人。
冰之女皇的聲音在空曠的穹頂下迴蕩,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粗糲,「我操,你他媽怎麼還活著?!」
全場譁然。
羅莎琳的茶杯(不知道從哪變出來的)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琥珀色的眼眸瞪得滾圓。
阿蕾奇諾抱臂的雙手無聲地放了下來,深紅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台階上那個失態的女皇,又轉頭看了一眼廊柱下面癱著的莫昭明。
達達利亞張著嘴,臉上的表情從「加油」切換成「發生了什麼」又切換成「等一下我是不是聾了」,最後定格在一種純粹的茫然上。
桑多涅後退了半步,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裙子。卡皮塔諾的眉頭難得地擰了一下,面具下的目光從女皇移到莫昭明,又移回女皇。
少女是第一個動的。她已經飄到了莫昭明身邊,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捏了捏他的手腕,確認還有脈搏之後才微微鬆了口氣。
少女抬頭面朝女皇的方向,白紗眼罩下的表情看不出波瀾,但灰鴿子在她頭頂炸了毛,咕咕咕咕地叫著。
丑角站在原地,銀色的短髮遮住了他半側表情,面具下那隻獨眼緩緩地、緩緩地眨了一下。
同時丑角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響,那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好像招了一個不得了的東西進來了。
一個連冰之女皇看見臉都會爆粗口的人。一個被女皇踹飛之後女皇脫口而出「你怎麼還活著」的人。
一個十五歲前查不到任何信息、十五歲後忽然出現在璃月港、三年考編混進愚人眾的人。一個沒有神之眼但能使用元素力的人。
丑角覺得自己那枚「金卡」似乎不是金卡,而是一枚他自己都看不清是上還是下的硬幣。
正殿裡足足安靜了將近半盞茶的功夫。冰之女皇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的身形在薄霧後面顯得有些急促,深藍色的裙擺掃過台階邊緣,帶起一片細碎的冰晶。
冰之女皇盯著廊柱下面那個已經失去意識的年輕人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聲音雖然恢復了平日裡的清冷,但尾音還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震顫:「……此事暫不議。今天的授勳取消。」
冰之女皇轉身走向側門,裙擺在台階邊緣掃過去,帶落了幾片冰晶。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步,沒有回頭,聲音沉沉的:「給他治傷。把他送回原崗位。今天的事——誰都不許傳出去。」
側門在女皇身後合攏了,冰晶燈在那一瞬間齊齊暗了半度,整個正殿的光線沉下來,像一場盛大的儀式被人從中間掐斷。
莫昭明醒來的時候,又是那張熟悉的醫療室暖黃色天花板。鼻子尖飄著熟悉的消毒水和草藥味,胸口隱隱作痛,後背也酸痛得像被人塞進滾筒里轉了二十圈。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還行,能動,胳膊腿都在。
然後莫昭明側過頭,看見了床邊的人。
少女坐在他床邊的凳子上,月牙底座收在腳下,白裙鋪了一椅子,灰鴿子蹲在她膝頭,正歪著腦袋看他。她面朝著他的方向,表情安安靜靜的,見他睜眼了,唇角慢慢彎起來。
「……你醒啦。」
莫昭明撐著身子坐起來,胸口悶疼了一下,他齜了齜牙,扭頭看著少女:「……怎麼回事?我記得我在授勳儀式上,女皇陛下讓我抬頭——」
「然後她把你踹飛了。」少女用陳述天氣的語氣回答。
莫昭明:「…………踹飛了?」
「嗯。飛了很遠,撞在柱子上。」
莫昭明靠在床頭,腦子嗡嗡作響。他努力回想授勳儀式上的畫面——他抬頭,女皇看他,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被踹飛的。被冰之女皇。在他授勳儀式的正殿上。在所有執行官面前。
莫昭明緩緩把目光移回少女臉上:「……那,授勳的事——」
「取消了。」
少女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你還是我的副官。」
少女說完這句話之後,嘴角那個笑容似乎明顯了一點。灰鴿子從她膝頭飛起來落在莫昭明被子上,咕咕咕咕叫了幾聲,尾巴翹得老高,像是在替他主人宣布主權。
莫昭明靠著床頭沉默了很久。
胸口還在疼,後背也疼,腦子裡一團亂麻。但莫昭明至少捋清楚了一件事——自己折騰了這麼多天,通過了散兵的測試、拿到了統括官的令牌、穿上了正裝走進了至冬宮,然後在正殿上被女皇一腳踹飛,授勳取消,重新降級回副官。
莫昭明低頭看著被子上那隻得意洋洋的灰鴿子,又轉頭看了看床邊坐著的、嘴角壓都壓不下去的少女,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了一句話:「……所以,我還是您的狗?」
少女歪了歪頭:「哥哥。」
莫昭明愣了一下。
「你說過叫哥哥就可以陪你玩。」
少女從凳子上站起來,月牙底座重新托起她,她飄到床邊俯下身,面朝著他,白紗眼罩下的面容彎著一個月牙般的弧度,「你是我的副官,也是哥哥。不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