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莫昭明過得很平靜。
平靜到他在療養院躺了一天之後就被少女接了回去,然後重新開始了副官的日常——陪玩、陪聊、陪吃飯、陪去桑多涅工坊串門,偶爾被少女騎在背上揉頭髮,偶爾給她講半截方餅的故事,灰鴿子在他們之間來來回回跳,日子像一鍋被小火慢燉的湯,不沸騰也不涼。
莫昭明在第三天傍晚的時候,坐在院子裡那把吱呀作響的藤椅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至冬灰白色的天空發呆。他腳邊趴著灰鴿子,鴿子把腦袋埋在翅膀底下打盹,少女蹲在院子另一頭拿雪捏小兔子,捏一個拍碎一個,樂此不疲。
莫昭明看著那個蹲在雪地里捏兔子的月光背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行吧。副官就副官。反正工資沒漲過,日子跟之前差不了太多,女皇那一腳踹得他胸口現在還隱隱發悶,但好歹人沒散架,元素力也還能用,沒沒收,沒封印,不知道女皇是忘了還是故意的。
莫昭明剛準備起身去幫少女把那隻捏歪的雪兔子重新扶正,院門被人敲了三下。
莫昭明回頭,看見丑角站在院門外的暮色里。銀色的短髮被晚風拂動,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那隻獨眼穿過門縫落在他身上,沉默而沉穩,像一尊忽然出現在院門口的石碑。
莫昭明走過去開了門:「統括官大人?有什麼事嗎?」
丑角站在門外沒有進來。他微微低頭看著莫昭明,面具下的聲音低沉平緩,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落定的結論:「審批可以開始了。女皇陛下同意讓你成為執行官。」
莫昭明握著門框的手指頓了一下。
「……啊?」
「三天後。還是至冬宮正殿。」
丑角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報天氣預報,「流程跟上次一樣。不同的是——這次不會再有人踹你。」
莫昭明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女皇陛下說的?」
「女皇陛下親口批的。」
丑角微微頓了一下,那隻獨眼在莫昭明臉上停了一息,似乎在評估他的反應,「怎麼,不想要了?」
莫昭明站直了身,「要!當然要!我這就是……有點措手不及。我還以為這事黃了。」
丑角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枚新的令牌遞給他。這枚令牌比上次那枚更沉,冰藍色的表面刻著一行新的字——執行官·准入。他把令牌放進莫昭明手裡,轉身走了,銀色的短髮在暮色中一閃,高大的身影沒入巷口的陰影里。
莫昭明站在院門口,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嶄新的令牌,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莫昭明開始上嘴臉了。
莫昭明翻了個白眼,把令牌往口袋裡一揣,轉身大步走回院子裡,「呵女人,果然。該是我的就是我的。什麼叫優質人才?這不就是。」
莫昭明蹲下來拍了拍趴在腳邊打盹的灰鴿子:「鴿子,聽見沒?你主人我,馬上就是執行官了。以後你跟我混,吃香的喝辣的,不比跟著少女差。」
灰鴿子抬起頭咕咕叫了兩聲,又把腦袋埋回去了,顯然對這個消息毫無興趣。
少女從院子那頭飄過來,手裡還攥著一坨捏了一半的雪兔子,面朝他的方向歪了歪頭:「誰來了?」
「統括官。」
莫昭明站直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說女皇陛下批了,我三天後去授勳。」
少女把雪兔子捏扁了,拍了拍手上的雪沫,然後彎起眉眼:「那以後我們就是同事了。」
「那當然。」
莫昭明叉著腰,下巴微抬,整個人忽然間就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膨脹感,「以後咱們平起平坐,您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便騎我身上了。雖然我還是會陪您玩,但那是出於——」
莫昭明話沒說完,少女已經飄過來熟練地坐到了他背上,兩隻腳輕輕晃著,灰鴿子從地上飛起來落回她頭頂。
「知道了。哥哥。」
莫昭明被壓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側過頭看著背上那個理所當然坐穩了的小鴿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行吧,你在上面待著吧。」
莫昭明認命地扛著她往屋裡走,「反正三天後我就是執行官了,到時候這個債我慢慢討。」
第二天,莫昭明的嘴臉就上得更厲害了。
莫昭明在走廊里迎面碰見了達達利亞。橙紅色短髮的公子正拎著雙刃往訓練場走,見了他眼睛一亮剛要開口約架,莫昭明搶先一步抬手打了個招呼,語氣隨意得像路邊碰見熟人買早餐——
「喲,公子。」
達達利亞的步子頓了一下。他眨了眨冰藍色的眼眸,似乎沒反應過來:「……你叫我什麼?」
「公子啊。」
莫昭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就是同僚了,叫代號顯得親切。怎麼,不習慣?」
達達利亞愣了一拍,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走廊里撞出迴響:「行啊兄弟!這還沒授勳呢,派頭先擺上了!」
「那是。該有的氣度得有。」
莫昭明背著手從他身邊走過,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回頭切磋,到時候我可不會再叫你大人了。」
達達利亞在後面沖他喊:「那我也不叫你兄弟了啊!我可準備了一堆新外號呢!」
莫昭明沒回頭,抬手比了個「隨便你」的手勢。
路過壁爐之家門口的時候,羅莎琳正靠在門框上剝糖。她看見莫昭明從走廊那頭邁著六親不認的步子走過來,琥珀色的眼眸上下掃了他一眼,嘴角挑了一下:「喲,這不是還沒授勳呢嗎?」
「女士大人說得對,」莫昭明在她面前站定,笑眯眯的,「不過快了。以後咱們就是同事了,提前打個招呼,增進一下感情。」
羅莎琳把糖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你這牆頭草的嘴臉倒是換得挺快。」
「這叫審時度勢。」莫昭明沖她眨眨眼,繼續邁著那副「我已晉升你們都得習慣」的步子走了。
——
過了一段時間,桑多涅的工坊里,少女正飄在桑多涅的工作檯旁邊,懷裡抱著灰鴿子,面朝著低頭擰螺絲的第七席,語氣輕快地開口:「桑多涅,你不覺得他很有趣嗎?」
桑多涅手裡的扳手頓了一下,頭也不抬:「誰?」
「小莫啊。」
少女把灰鴿子舉到面前跟它鼻尖對鼻尖,「他馬上就要當執行官了,以後可以天天跟我一起開會了。」
桑多涅放下扳手,灰藍色的眼眸抬起來看了少女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有趣?這不就是標準的牆頭草嗎?前兩天被踹飛之後蔫得跟什麼似的,統括官一來消息,尾巴翹得比工坊的蒸汽管還高。」
「但是很可愛。」少女把灰鴿子放回肩頭,語氣篤定。
工坊的門被推開了,阿蕾奇諾走了進來,深紅色的眼眸掃了一圈屋內的兩人,在少女懷裡那隻咕咕叫的灰鴿子身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口:「我聽說了。他那個嘴臉已經傳到壁爐之家了,我出門的時候連新來的學徒都在問『那個副官是不是吃錯藥了』。」
「正常的。」
桑多涅重新拿起扳手擰螺絲,「他本來就那樣。你之前不是還查過他嗎?」
阿蕾奇諾走到工作檯旁邊站定,雙臂抱胸,深紅色的眼眸微微沉了一下:「說到這個——羅莎琳讓我幫她問一句,你查到他身份了沒有?」
桑多涅也放下了扳手,轉過身來正對著阿蕾奇諾,灰藍色的眼眸里多了幾分認真:「你查到什麼了?這不是你擅長的工作嗎?」
阿蕾奇諾沉默了片刻。工坊里只剩齒輪轉動的咔噠聲和灰鴿子偶爾的咕咕叫,安靜了幾息之後她才開口,聲音壓低了半度:「查不到。十五歲之前的所有記錄都被抹掉了,我翻了三層暗線都挖不出來任何東西。但是……他不用神之眼就能用元素力,這一點在璃月只有仙人和仙人後裔能做到。」
桑多涅的眉頭擰了一下:「所以?」
「所以我在璃月的暗線翻了些老東西。」
阿蕾奇諾的深紅色眼眸微微眯起,「魔神戰爭時期,璃月岩神摩拉克斯有一個已經隕落的弟弟。傳說那位魔神生前曾經遊歷四方,在至冬與初代冰神白沙皇切磋過一次。」
少女的面容微微側了過來,灰鴿子在她肩頭安靜了。桑多涅手裡的扳手徹底放下了:「……白沙皇?那不是初代冰神嗎?」
「對。」
阿蕾奇諾點頭,「傳說那個傢伙當時直接一腳把白沙皇給踹昏過去了。」
工坊里安靜了一瞬。桑多涅的表情從認真變成了微妙的「這什麼東西」,她緩緩開口:「你查到的這是什麼野史?」
阿蕾奇諾面不改色地繼續說了下去:「還沒完。傳說當年那個傢伙把整個魔神戰爭都打滿了。男的——全部打了一遍。女的——全部睡了一遍。」
桑多涅把扳手「啪」地拍在桌面上:「我百分之百確認這就是野史。如果真照你說的這樣,女皇陛下現在應該直接砍死他,而不是給他批了第二次授勳。」
阿蕾奇諾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所以這條消息有待確認。但可以確定的是,魔神戰爭時期這傢伙名聲應該不太好。」
少女在旁邊安靜地聽著,這時候忽然插了一句,聲音輕輕的:「所以小莫就是那個魔神?」
阿蕾奇諾看向她,深紅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絲謹慎:「確實有這種可能。不過按記載來說他幾千年前就已經隕落了,按理來說不應該是他。但是——」
阿蕾奇諾頓了一下:「你難道忘了公子之前說的嗎?他和那位鍾離長得一模一樣。鍾離是誰,公子不知道,你我還不知道?」
桑多涅的表情變了變。她放下扳手,靠在椅背上消化了一會兒信息,灰藍色的眼眸緩緩轉向門口的方向,像是在隔空看著那個正在走廊里六親不認地跟所有人打招呼的年輕人,半晌才開口:「……所以那個小莫,就算不是那位魔神本尊,最起碼也是岩神之子了。」
灰鴿子從少女肩頭跳下來,蹦到工作檯上啄了啄扳手的把手,咕咕叫了兩聲。
少女把鴿子撈回掌心裡,面朝著工坊的門,白紗眼罩下的面容看不出太多情緒,但她的嘴角彎著,聲音輕飄飄的:「不管他是誰——他都是我的副官。」
桑多涅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你倒是心大。」
阿蕾奇諾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側過頭看向少女:「他如果真是那位魔神轉世,女皇陛下批他授勳這件事,可能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少女歪了歪頭:「那又怎麼樣?」
阿蕾奇諾看著她那張坦然的臉,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走了。
工坊里只剩下齒輪的轉動聲和少女懷裡灰鴿子咕咕咕的嘀咕聲。
桑多涅重新拿起扳手擰螺絲,擰了兩下之後頭也不抬地嘟囔了一句:「你那個副官要是真有兩千多歲,那你以後叫他哥哥是不是有點虧了?」
少女想了想,認真地回答:「那叫他哥哥他也還是我的副官。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