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離端著茶杯,選擇性地無視了胡桃那句「我想看修羅場」和旁邊歸終投過來的那道意味深長的目光。
鍾離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琥珀色的眼眸重新落回莫昭明臉上,聲音放得比剛才沉了一點點:「你潛意識裡就沒有留下什麼信息嗎?」
莫昭明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腦子裡翻了一圈那堆模糊到幾乎看不清輪廓的碎片,最終搖了搖頭:「我能給自己留下什麼信息?還有——千年之前我到底幹了什麼事情?」
鍾離端著茶杯的手指停住了。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安安靜靜抱著白瓷小碗的少女,目光在少女那張閉著眼安坐的面孔上停了一息,然後轉回莫昭明臉上。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斟酌措辭。
那幾秒的沉默里胡桃嗑瓜子的聲音格外清脆,像背景里唯一還在正常運轉的聲效。
「……確定要現在說嗎?」鍾離終於開口,語氣里的猶豫很明顯。
莫昭明雖然不是那種凡事都往深處想的性子,但這一路走過來他學得最快的一件事就是——凡是被問「確定要說嗎」的事情,大概率都是聽完之後會讓人整晚睡不著的。他果斷地擺了擺手:「那還是別說了,我還是不知道的好。」
莫昭明話音剛落,旁邊一個聲音慢悠悠地飄了過來,帶著一種「我想聽」的從容坦然:「快點說吧,我很想知道哥哥之前幹了什麼。」
莫昭明側頭看向聲音的來源——少女正把白瓷小碗放在桌角,面朝著鍾離的方向微微偏著頭,灰鴿子從她肩上跳下來在碗沿上走了兩步。她語氣里沒有催促,但那種安安靜靜等著答案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種催促。
莫昭明伸手在桌子上輕輕拍了拍:「別怎麼說!上輩子的事情這輩子就別說了,說了我害怕。」
莫昭明沒注意到自己話音剛落的時候,赫烏莉亞放在桌面上的手輕輕攥了一下,那雙紅瞳里忽然浮起一層薄薄的、像水光一樣的東西。
白髮紅瞳的御姐型鹽之魔神把目光定在他臉上,聲音軟了一整個調,帶著一種要哭不哭的委屈:「什麼……難道你都忘記了嗎?你是不要我了嗎?」
莫昭明還沒來得及接話,少女的聲音已經在他另一側響起來了,平平的但方向精準:「沒錯,哥哥這是要拋棄赫烏莉亞姐姐嗎?」
莫昭明扭頭看看左邊淚汪汪的赫烏莉亞,又扭頭看看右邊抱著灰鴿子認真提問的少女,然後再看看胡桃——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摸出了一包新的瓜子,正以一種「這飯局我肯定沒白來」的安逸姿態靠在椅背上,滿臉的「打起來打起來」的表情。
莫昭明深吸一口氣,把目光投向了鍾離。
鍾離收到這個目光之後,似乎是終於確認了這個話題躲不過去,把茶杯放下,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用一種介於「總結陳詞」和「坦白從寬」之間的平穩語調緩緩開口了。
「你前世其實也沒幹太多驚天動地的事情。不過有幾件——我個人覺得還是該讓你知道。」
莫昭明的後腦勺開始發涼。
鍾離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件,你在蒙德毆打了一頓巴巴托斯。」
莫昭明原本繃著的身子微微鬆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事,不值一提。不過,我為什麼要打他?」
「我不知道。你也不讓我問。」
鍾離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扣了一下,「風神那邊後來也沒說什麼,估計就是些小矛盾——據說是你路過蒙德的時候,他喝多了在你面前唱了一整宿跑調的曲子。」
莫昭明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他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巴巴托斯抱著豎琴坐在蒙德的城牆上邊唱邊喝,而他前世的自己站在城牆下面仰著臉聽完一整夜之後終於忍無可忍上了牆。
莫昭明把這個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又喝了口茶:「行吧,這我勉強能接受。還有呢?」
鍾離的第二根手指豎了起來:「在璃月——你有三位紅顏知己。」
莫昭明的茶杯停在了嘴邊。
「……什麼叫三位?」
莫昭明緩緩放下茶杯,用一種「我剛才是不是聽錯了」的語氣重複了一遍,「你管三位叫——『而已』?」
胡桃嗑瓜子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鍾離維持著那張不動聲色的面孔繼續說下去,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對面那個人的表情已經開始裂開了:「第一位你見過了,赫烏莉亞,鹽之魔神。第二位——」
他把目光投向歸終,然後又收回來:「白馬仙人,茲白。和如今是璃月七星的秘書之一——甘雨。」
莫昭明的腦子飛速轉了一圈。甘雨,璃月七星的秘書,半仙之獸,藍發,頭頂一對彎彎的麒麟角,工作狂,常年加班的那個。茲白——天使?不,好像是白馬仙人,他在穿越前的記憶里確實有這個角色的零星印象。
莫昭明摸了摸自己的太陽穴,「甘雨我倒是知道,但是茲白……她現在還活著嗎?」
鍾離沉默了一瞬。那個沉默的長度雖然不長,但足夠讓莫昭明察覺到他問到了一個不太輕鬆的話題。鍾離開口的時候聲音穩得像往常一樣,只是語速比平時慢了半分:「這個你以後會知道的。」
莫昭明看著他的表情,沒有追問。
鍾離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下線的時間比她還要早。」
莫昭明端茶杯的手懸在半空中,消化了一下這句話。他下線的時間比茲白早——也就是說在他自裁之前,茲白還活著……他把茶杯放下,把話題重新攏回自己能承受的範圍內:「算了算了,還在接受範圍之內。如果是這樣的程度,我應該能應付吧。」
這句話說完的同一瞬間,胡桃手裡的瓜子「啪」一聲掉在了桌面上。
往生堂的堂主保持著嗑瓜子的姿勢僵了大約兩息,雙馬尾後面的表情從「吃瓜群眾」猛然切換成了「我靠這瓜原來是我自己」。她手指著莫昭明,眼睛瞪得滾圓,聲音拔高了三個度:「我靠——你就是那個岩王帝君的胞弟?!」
莫昭明看著她那張震驚到險些失態的臉,伸出雙手朝她壓了壓:「唉,我只是可能!而且那也是我上輩子的事情了,上輩子的事情就不要拿來說了——」
話沒說完,胡桃已經從「震驚」過渡到了「等一下更可怕的事情」。
目光緩緩從莫昭明臉上移到了鍾離臉上,再從鍾離臉上移回莫昭明臉上,然後又從莫昭明臉上移到了歸終臉上。
胡桃的腦子裡像是有一台高速運轉的紡車正在把今天所有的線索往一個方向擰:莫昭明如果是岩王帝君的胞弟,那坐在他對面那位被自己喊了那麼多年「客卿」的老先生——她自己提出來過的那套「客卿抬棺」服務——鍾離那張千年不變的臉——往生堂里那些只有客卿才知道的古老儀式細節——
「我竟然養了岩王帝君這麼多年!!!」
胡桃整個人往後一靠,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吱呀。她的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聲音從指縫裡傳出來,帶著一種捶胸頓足的懊悔:「虧我昨天還準備推出一套客卿抬棺服務!虧大了虧大了虧大了!!!」
歸終在旁邊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掛著一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弧度。赫烏莉亞已經收起了剛才那副淚汪汪的表情,重新坐直了身開始夾桌上的涼菜。
菈烏瑪正把灰鴿子從桌沿上撈起來放回少女膝頭,藍紫色的眼眸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這場桌邊風波的每一步走向。
莫昭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滿桌子人的表情——鍾離沉默端茶、胡桃捂臉哀嚎、歸終從容吃菜、赫烏莉亞安靜夾菜、少女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瓜子一粒一粒撿起來放回碟子裡、灰鴿子在她膝頭咕咕叫——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畫面大概是他穿越到提瓦特以來見過最生動的場景了。
雖然「紅顏知己」這個問題大概還要再折磨他一段時間。他決定先把這個問題掛起來,等今天這頓飯吃完了再說。鍾離顯然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局面,提前把隔壁包間又訂了一桌菜備用。
但莫昭明覺得今天這桌菜可能不夠吃。因為胡桃還在捂著臉哀嚎她那套「客卿抬棺」服務的策劃案——而莫昭明自己面前的碗裡,忽然多了一隻夾過來的蝦餃。
莫昭明抬頭看見少女收回筷子,面朝著他的方向彎了彎眉眼,說了一句:「哥哥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聽。」
莫昭明低頭看著碗裡那隻蝦餃,又抬頭看了看旁邊那個彎著嘴角的小鴿子,又看了一眼對面正在給胡桃倒茶讓她冷靜的鐘離,最後把筷子拿了起來,把那隻蝦餃塞進了嘴裡。
「這該不會是斷頭飯吧!我突然間好希望自己現在立刻被熒召喚去打丘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