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碗不過港今天午間的客流量異常正常——正常到整家店的二樓靠窗位置被清空了一大片，只剩中間一張大圓桌孤零零地立著，周圍稀稀拉拉站著幾個穿便服的往生堂夥計，假裝在擦隔壁桌的台面。
鍾離到得最早。他一個人坐在窗邊那張大圓桌的主位上，面前擺了一壺剛沏好的熱茶，琥珀色的眼眸掃過面前那幾張空椅子，腦海里把今天可能出現的人做了一次推演。
莫昭明會來，這個是定好的。少女大概也會跟來，畢竟昨天就飄在莫昭明旁邊。菈烏瑪……應該不會來，頂多三個人。
鍾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剛把杯子放下來，門帘一掀，呼啦啦湧進來一串人。
莫昭明走在最前面，戍望謠歌今天沒帶，換了身乾淨的便服，肩上的灰鴿子換了個新姿勢蹲著。少女飄在他右手邊，白紗眼罩下的臉朝著桌子的方向，嘴角彎著小小的期待。
菈烏瑪走在後面，銀白色的鹿角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深紫藍色的長髮在進門的時候被穿堂風捲起來揚了一下。
四個人。
鍾離剛要開口打招呼，一個白衣身影從容地從門帘外面走了進來。青色長髮在風裡輕輕一晃，歸終在桌邊站定，淺色的眼眸先掃了莫昭明一眼，又移到了鍾離臉上。
五個人了。
鍾離的眉頭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張了張嘴剛要說話，門帘又被掀開了——
「好巧啊！」
胡桃從門帘後面探出半個腦袋，雙馬尾一晃一晃的，「我是來看家庭倫理糾紛的！」
看到鍾離那張沉默的臉，胡桃趕緊改口，「不對不對，我是路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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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自然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
鍾離看著對面那張已經圍了五個人的圓桌，還有剛坐下就拿起菜單開始翻的胡桃，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一息。目光緩緩移到莫昭明臉上，後者正沖他攤了攤手表示「我也沒想到會這樣」，又移回歸終臉上——歸終微微偏著頭看著他，嘴角帶著一個「怎麼，不歡迎？」的弧度，再移回胡桃臉上，她已經在問服務員有什麼推薦菜了。
鍾離的腦子裡正在快速運轉兩件事。第一件事，如果莫昭明不是他弟弟，他該怎麼在這麼多人的場合下控制住局面？這裡人太多了，光歸終一個就能掀起半條街，少女的實力他也不太摸得透，還有那個鹿角祭司看起來也不是等閒之輩。第二件事——
歸終怎麼也在這裡？！
鍾離放下茶杯，表面不動聲色地把茶壺蓋子揭開看了看茶湯的顏色，借這個動作給自己爭取了三秒鐘的思考時間。
與此同時，鍾離安排在暗處待命的魈正蹲在三碗不過港對面的屋頂上，墨綠色的發尾被風吹得微微揚起，那雙金色的眼眸隔著一條街的距離鎖定了窗邊那桌人的方向。
魈目光在莫昭明臉上停了格外長的一段時間，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槍桿，整個人繃得像一把拉滿了的弓。他感覺自己壓力很大——那個人的臉和氣息太像了，像到讓他恍惚間以為自己看見了活著的從前。
鍾離覺得自己的頭疼程度正在以指數級攀升。他正在想怎麼開口能把局面稍微攏一攏，門帘就第三次被人掀開了——
一個大約一米五出頭的白髮紅瞳少女走了進來，穿著素色長裙，身形纖小，面容稚嫩得像是走錯了門的孩子。
她站在門帘下面的陰影里掃了一圈桌邊的人，目光從鍾離身上滑過、從歸終身上滑過、從菈烏瑪身上滑過，最後精準地鎖定了莫昭明。
然後在所有人都沒來得及開口的瞬間，赫烏莉亞衝過來一把抱住了莫昭明。她的手臂環在他腰上，腦袋埋在他胸口的位置，白髮在他衣服前襟上蹭出一小片絨絨的亂糟糟，然後仰起臉來，那雙紅瞳直直地望著他的下巴，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和重逢的歡喜：
「昭明哥哥！你不認得我了？！」
莫昭明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忽然竄進來的白髮小蘿莉，雙臂懸在半空中維持著「被人突襲抱住」的姿勢，嘴巴張開又合上又張開，最後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不是你誰呀？」
赫烏莉亞抱著他腰的手臂更緊了一些，聲音帶上了幾分顫抖：「不是你連我都忘了！你忘記當年的海誓山盟了嗎？」
整個二樓的空氣安靜了一瞬。胡桃手裡已經拿起的筷子懸在半空中，眼睛猛地亮了。歸終的茶杯停在嘴邊沒送進去，淺色的眼眸往莫昭明那邊偏了一個意味深長的角度。
菈烏瑪的鹿角微微動了一下，藍紫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層說不清是好奇還是別的什麼的光。少女抱著白瓷小碗的動作沒變，但面朝赫烏莉亞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似乎在認真聽。
莫昭明低頭看著懷裡這個白髮紅瞳的小蘿莉，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昨天到今天接收到的所有信息：他是千年前的魔神、鍾離的弟弟、死過一回、瘋過一回、現在重生了——但是海誓山盟？他失憶之前難道還在提瓦特留下了什麼風流債？連蘿莉都不放過？！
「這不對吧！」
莫昭明試圖把赫烏莉亞從自己腰上扒下來，「這應該不對吧！我失憶之前怎麼不是人嗎？連蘿莉都不放過？」
赫烏莉亞紅瞳裡帶著一絲被誤解的惱怒，仰著臉瞪了他一眼，聲音拔高了半度：「什麼呀！我說的是白天這樣——晚上再變回去！」
赫烏莉亞說完這句話從莫昭明懷裡退出來，往後退了一步，身形在午後的陽光下輕輕晃動了一下。
白髮無風自動，紅光在周身一閃——下一秒站在原地的已經不再是那個一米五的白髮小蘿莉。個子拔高了至少一個頭有餘，衣裙的剪裁隨著身形舒展成貼合成熟輪廓的線條，面容褪去了稚氣，變成了一張清冷而明艷的臉。
白髮的長度也延伸到了腰際，從發尾開始暈開一層極淺的淡粉色的漸變，像被暮色染過的雲。
赫烏莉亞雙手叉腰，微挑著下巴看著莫昭明，紅瞳里那層惱意還沒散乾淨：「我是白天習慣變成小女孩省力氣，晚上才變回正常樣子！你以前明明知道的！」
莫昭明看著她面前這個瞬間完成了從蘿莉到御姐轉變的合法魔神，長長地、深深地吐了一口氣。他的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活過來了：「還好還好……差點就對過去的自己有心理陰影了。」
胡桃放下筷子，臉上的表情從「勁爆消息要來了！」變成了一種明顯失望的「就這？」她往後靠在椅背上，雙臂抱胸，嘴角撇了一下：「可惜了可惜了，還以為有什麼更勁爆的消息呢。」
莫昭明側頭看著她那張寫滿了「居然不是修羅場」的臉：「你到底在惋惜什麼？」
胡桃沖他眨了眨眼：「你不懂，做生意的人最喜歡看這種熱鬧了。刺激消費、增加話題度、還能順便推銷——哎，這位姐姐你要不要考慮來我們往生堂辦個——」
「胡桃。」
鍾離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夠了」的力度。
胡桃撇了撇嘴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少女從剛才起一直安靜地抱著她的白瓷小碗，這時候忽然飄到莫昭明身側，面朝著赫烏莉亞的方向微微偏了偏頭，然後轉向莫昭明，語氣平平的像在問一個很普通的問題：「哥哥，可以告訴我你和這位姐姐的關係嗎？」
莫昭明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怎麼回答。他轉頭看向鍾離——鍾離正端著茶杯沉默著，似乎正準備開口幫忙解釋——結果胡桃搶在前面了，拍了一下桌子大聲說。
「客卿你別說了！我想看修羅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