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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胡麻之死

2026-09-20 18:05:00 作者: 小爺要吃宵夜

  此刻,整個嘉慶縣已鬧開了鍋。

  黑風幫堂主胡麻衝冠一怒為紅顏、拔刀怒斬青松館主之子的消息,像潑進滾油的冷水,自柳樓炸開之後便再也收不住了。

  流言自有流言的腿腳,從街頭巷尾到茶樓酒肆,從販夫走卒到深宅內院,不過小半天工夫,半個縣城都在議論這件事。

  講的人眉飛色舞,聽的人瞠目結舌。

  末了總要搖著頭添一句:「那可是七品武者的獨苗,說殺就殺了?這胡麻是長了幾個腦袋!」

  縣衙後宅,書房中的燈火此刻還亮著。

  縣長張禮已許久沒有如此失態。

  他胸口劇烈起伏,一把將面前案几上的書冊筆硯盡數掃落,墨汁潑灑在青磚地面上,洇出大片污跡。

  碎瓷與木屑散了一地,侍立在門外的丫鬟僕役大氣也不敢出。

  「蠢貨!天大的蠢貨!」張禮聲音都變了調,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嚨又硬擠出來的。

  「就為了一個女人,一個青樓里的女人!」

  「他能幹出這種蠢事!他當自己是什麼?街頭的潑皮無賴?還是占山為王的匪寇!」

  他越罵越氣,轉身指向一旁的縣長夫人王氏,手指幾乎戳到她臉上:「還有你!當初非要把他找回來,說什麼骨肉分離多年,於心不忍。找回來有什麼用?」

  「你看他哪一點像我?模樣模樣沒有,性子性子不成,成天跟一群潑皮混在一起,如今更是出息了——當眾殺人!殺的還是李青松的獨子!」

  「那李青松是什麼人?嘉慶縣數得上號的七品武者,當年邊關打過仗的主兒,連京城來的人都給他三分面子。如今他兒子死在我兒子手裡,你讓我這張臉往哪擱!」

  「封鎖,全力封鎖消息,幸好,之前沒有公開他是我的兒子,不然真的是把我張家十八代祖宗的臉面就丟盡了。」

  王氏被罵得抬不起頭,眼眶早已紅透,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幾個轉,終究沒忍住,順著臉頰淌下來。

  她聲音斷斷續續:「那有什麼法子……孩子從小便走丟了,在外面不知受了多少苦,性子才養得這般粗野。我們當爹娘的,本就虧欠他,更該把他往正道上引才是。」

  「可你……不是打就是罵。他回家這些日子,你給過他一個好臉嗎?他心裡苦,沒處說,才把心思全撲到那個倌人身上……」

  「這麼說倒怪我了?」張禮氣得渾身發抖,一把抓起案上殘存的茶盞砸在地上,瓷片四濺。

  書房角落裡,張訓一直安靜地站著。他比胡麻小上三歲,身量頎長,面容白淨,舉止間帶著幾分世家子弟的從容。

  此刻他快步上前,將新沏好的茶雙手奉到張禮面前,溫聲勸道:「父親息怒,先喝口茶順順氣,彆氣壞了身子。兄長他只是性子過直,一時衝動罷了,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

  話說得滴水不漏,語氣也拿捏得恰到好處。

  

  可若有人湊近了細看,便會發現在他低垂的眼帘之下,那雙瞳仁深處翻湧著的分明是難以遏制的狂喜。

  胡麻啊胡麻,你也有今日。

  張訓是張禮的養子。

  這重身份本就算不得穩固,何況他這個養子當得也並不輕鬆——從小到大,他謹小慎微,處處討好,好容易才在張家站穩了腳跟。

  可胡麻一回來,什麼都不必做,單憑「親子」兩個字,便把他十幾年的苦心經營打了個七零八落。

  父親嘴上雖說不喜胡麻,可血終究是血。

  張訓心裡比誰都清楚,若再放任胡麻在張家待上一年半載,這偌大家業哪裡還有自己的份。

  如今倒好,胡麻自己蠢出了頭,他張訓連手指都不必動一根,只需等著這顆熟透的果子自己從枝頭掉下來。

  「讓你派人去找那孽子,可有線索了?」張禮呷了口茶,勉強平復了幾分怒氣,偏頭看向張訓。

  張訓面上不露分毫,恭恭敬敬欠了欠身:「父親放心,能派出去的人手都撒出去了。只要兄長還在嘉慶縣境內,就一定能找到。若有線索,兒子定當第一個向父親稟報。」

  ……

  入夜後的嘉慶縣郊野,月色清冷,萬籟俱寂。

  稻田之間有一條窄窄的土埂,平日裡是農人往來耕作的便道,此刻卻被一道倉皇的人影踩得泥水四濺。


  那身影頭戴斗笠,一襲黑袍將全身裹得嚴嚴實實,借著夜色掩護在稻田岸邊的阡陌間疾行。

  他腳步越來越急,呼吸越來越亂。

  忽然,他的腳步猛地一頓。斗笠下的那雙眼睛直直望向前方——稻田盡頭的崖岸上,盤坐著一道身影。

  那身影並不高大,甚至稱得上清瘦。一襲素白長袍,脊背挺得筆直,就那麼安靜地坐在田埂盡頭。

  可正是這道並不偉岸的身形,僅僅端坐於此,便像一座山壓在了整片稻田之上,連四周的蛙鳴蟲叫都在這一刻齊齊啞了下去。

  「青松館主——李青松。」斗笠人從齒縫間擠出這幾個字,聲音乾澀。

  月光下,李青鬆緩緩睜開了眼。他年過半百,鬚髮已有些斑白,面容清癯而冷硬,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不過,胡麻卻從那雙眼睛看見了一些別的東西——平靜到近乎死寂的殺意。

  跑!

  胡麻的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字。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轉身,真炁灌入雙腿,幾乎是貼著地面朝來路疾掠而去。

  八品武者的全力爆發,速度不可謂不快,田埂兩側的稻穗被勁風帶得齊刷刷伏倒,泥水在他身後炸起一人多高。

  可跑著跑著,他便覺出了不對。

  周圍的景物在飛速後退,腳下的泥地在飛速後退,連頭頂的夜空也在飛速後退……

  可他與身後那道白衣身影之間的距離,卻一絲一毫也沒有拉開。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道冷冽的目光,依舊穩穩地落在他的後頸上,不緊不慢,像貓看老鼠。

  然後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胡麻忽然覺得自己的視角在變。不是天旋地轉的那種變,而是一種緩慢的、不可抗拒的下墜感。

  他甚至清楚地看見前面有一具無頭屍體,正保持著奔逃的姿勢,邁著步子向前跑了好幾步。

  那屍體穿著黑袍,戴著與自己一模一樣。

  哦。

  那是他自己的身體啊……

  嘩啦!

  無頭的屍身終於失去平衡,撲倒在泥水之中。

  從袖口滾落出一個小小的黃色油紙包裹,在泥地里滾了兩滾,停在一叢稗草旁邊。

  李青鬆緩步走上前去。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就這樣彎腰撿起地上那顆兀自圓睜著雙目的頭顱,摘去上面的斗笠。

  月光照在胡麻那張醜陋又悍勇的臉上——塌鼻、闊口、滿臉橫肉。

  「到底是死了。」李青松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一塊被反覆碾過的枯木。

  不遠處的樹林邊緣,一道修長的身影緩步走出。

  張訓攏著袖子站在樹影下,遠遠望了一眼稻田裡那具正在慢慢變涼的無頭屍體,嘴角不可抑制地向上揚了揚。

  他等了又等,忍了又忍,直到李青松提著那顆頭顱朝他走來時才重新把臉色擺正。

  「我,欠你一個人情。」青松館主經過他身側時腳步略頓,聲音淡然,聽不出感激,也聽不出別的什麼。

  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張訓恭恭敬敬地拱手彎腰:「館主哪裡話,節哀。」

  他抬起頭時,那道白衣身影已融進了夜色深處,只有靴底踩過田埂的輕響,一聲一聲,漸漸遠去。

  張訓這才直起腰,再次望向稻田裡那具屍首,輕輕嘆了口氣。

  「兄長啊兄長,你終於是死了。終於是死了啊。」他重複了兩遍,第一遍像是在確認,第二遍則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舒暢。

  兩人離去之後,稻田重歸寂靜。

  片刻,叢林中再次竄出一道修長的身影,背著黑漆漆的棺木快步走到田埂上,手腳麻利地將胡麻的屍身連同那顆滾落的頭顱一併裝了進去。

  棺蓋合攏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接著那人背起棺木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行淺淺的腳印很快便被晚風撫平。

  至於,這裡今晚發生麼了什麼。

  只有天知道。


  ……

  入夜後,嘉慶縣城郊,一處僻靜的小漁村里。

  一戶院落黑著燈,靜悄悄的。

  林易翻過低矮的院牆,落了地,拍了拍衣襟上沾的土,抬眼看了看面前沒有一絲光亮的屋子,小聲嘀咕了一句:「難不成睡著了?」

  他摸黑推門進了主屋,剛回手將房門扣上,一具溫潤香軟的軀體便從身後貼了上來。

  兩條纖細的手臂繞過他的腰,一雙嬌俏的手在他身上上下摸索。

  林易一愣,下意識轉身,便徑直對上了一雙泛著粉暈的眸子。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眼尾微微上挑,平日裡那份清純溫潤此刻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兩汪快要溢出來的,毫不掩飾的慾念。

  然後他還來不及開口,嘴唇便被一道溫潤的觸感封住了。

  嘖嘖。

  這是壓抑了多久啊……

  痴歡道,講究的就是不避痴,不畏歡,正視自身一切欲望,而後全然沉浸其中去感受它。

  情慾作為人最根本的欲望之一,自然也是最該被正視的。

  可玉清蓮偏偏是個顏控,眼界又高,這些年來不是沒人追,而是沒一個能入她的眼。

  這股情慾便一直被壓著、躲著、假裝看不見。

  如今,痴歡道修到了瓶頸卻始終缺了這最後一把火。

  如今一朝解封,壓抑多年的火苗便以燎原之勢燒了起來。

  良久,唇分。

  兩個人都在微微喘息。

  「現在……」玉清蓮的聲音帶著幾分軟糯,幾分黏膩,尾音拖得懶洋洋的,「該付報酬了。」

  話音未落,她已拽著林易的衣襟將人拉到了床上。

  燭火被她反手一拂便滅了,屋裡沉入一片柔軟的黑暗,只有窗紙濾進來幾縷淡淡的月白。

  床簾簌簌垂下,遮住了兩道交疊的身影。

  一個時辰之後。

  屋裡重歸寂靜,只有窗外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

  玉清蓮側身靠在林易胸口上,臉頰泛著尚未褪盡的潮紅,眸子半闔,透著一股饜足之後的迷離。

  她的指尖漫不經心地在他胸口畫著圈,一圈,又一圈。

  林易仰面躺著,細細感受著體內的變化。

  玉清蓮不愧是爐鼎出身,身上的元陰比他預想的還要精純。

  而且奇妙的是,這股氣息竟與自己所修的屍傀道格外契合。

  屍傀道屬陰,元陰也屬陰,兩陰相濟非但沒有衝撞,反而像兩股同源的溪流匯在一處,彼此的陰氣相互浸潤、相互滋養。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困了他許久的境界瓶頸在這一番交合之後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

  不過進步更大的顯然是玉清蓮。

  林易能清晰地感知到對方體內那股痴歡道真炁的流轉變得更加圓融,原本滯澀之處此刻已被打通了大半。

  她被瓶頸困了許久,今日這一遭,倒像是蓄滿了水的閘門終於被拉開了一道口子,距離突破八品也只剩一層窗戶紙了。

  林易忽然想起一事,偏頭問道:「對了,你是怎麼把胡麻支開的?」

  他其實一直有些好奇——胡麻雖蠢,倒也不至於蠢到在亡命途中把玉清蓮一個人丟下。

  玉清蓮往他懷裡又蹭了蹭,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語氣懶洋洋的:「很簡單呀。我跟他說我害怕,心裡慌,又餓得緊,只想吃城南那家老字號的桂花糕。」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當時的場景,「他就去了。」

  林易傻眼了,內心複雜。

  這胡麻是真的勇啊!

  是踏馬的真的舔啊!

  本身當眾殺人,殺得還是青松武館館主之子,遭到全城通緝。

  如此一個命懸一線,十萬火急的情況。

  他為了給一個女人買糕點而選擇鋌而走險。

  真的是,純人才啊!

  這死得還真是不冤。

  一個字——該!

  舔狗不得好死!

  「哦對了……」玉清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從他胸口撐起身子,整個人變得雀躍起來,眼底亮晶晶的,像個迫不及待邀功的孩子。

  「那胡麻臨走之前,擔心自己無法活著回來,就把他這些年的積蓄和搜羅來的好東西全塞給我了……好多銀子,還有一些武者才用得到的東西。」

  她扯過床頭一隻沉甸甸的包袱,在林易面前展開,一樣一樣細數給他看,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得意。

  「你看,有銀票,有丹藥,有武道技藝,還有些我不太認得的玩意兒……你看看有沒有你用得到的,反正我留著也沒用,都送你。」

  林易看著那包袱里叮叮噹噹滾出來的東西,銀票厚厚一沓,丹藥少說十來瓶,全部送到了林易手上。

  林易一時無言,此刻哪怕是作為仇人,內心再大的仇恨都釋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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