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在上!」
「娘子在上!」
「你們也不想見到我被這小小的五品給在此弄死吧!」
林易喊得情深意切,字字句句都像是從肺腑里掏出來的。
加上天地洞虛本就空曠遼遠,四壁虛無,聲音落進去之後便開始迴蕩盤旋,一層疊著一層,像是無數個他在同時吶喊。
那「岳母」二字在虛空中撞來撞去,久久不散。
虛空高坐之上的碧眼長老表情微變,冷冷地瞟了林易一眼:「裝神弄鬼!」
說罷,他也不裝了。
身形在虛空中一閃,陡然消失。
下一瞬已經出現在林易身後,手掌探出,五指如鉤,徑直朝林易的脖頸抓去。
他本想著聽聽這傢伙口中還能吐出什麼有用的信息。
結果這人倒好,掏出一柄刀和一枚玉佩就開始嚷嚷什麼「岳母」「娘子」。
碧眼長老的耐心耗盡了。
這種滑不溜手的人,越拖越容易生變,不如乾脆拿下。
朱綺羅一眼瞥見林易身後的人影,瞳孔驟縮,失聲叫道:「小心!」
林易充耳不聞。
他像是沒聽見一樣,依舊半跪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面前的乘衣刀和青鸞玉佩。
但他不是發呆。
他腦子裡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將所有的線索一條一條地串起來。
自從上次逆命之人事件之後,林易就一直在琢磨其中的眾多疑點。
大命秘術對不上的人數。
五濁轉世,劫濁破劫即死,眾生濁寄託於蘊靈之物,唯獨見、心、命三濁可以實體呈現。
按這個算法,兵聖之女的五濁應該只有三個活人才對。
可偏偏,朱綺羅、寧璋、玉清蓮、白漆漆,四個大活人擺在那裡。
多出來的一個是誰?
其次是朱綺羅。
這個朱家大小姐,他一開始接觸的時候高傲疏離,眼高於頂。
覺醒見濁之後卻性情大變,黏上了他,死活要跟著他走。
他原本以為是見濁念頭作祟,可如果仔細想想,見濁提升的是感悟和認知,怎麼會讓人變得像花痴一樣?
這些疑點一直懸在林易心頭,理不清楚。
直到今天,這個綠眼睛的老頭點出了他的問題——冥婚。
林易的腦子在那一瞬間通透了許多。
修煉屍傀道,他自然知道冥婚代表著什麼。
那本身就是屍傀道的一種分支秘術。
最標誌性的效果,就是氣機牽連、命運互縛、因果交織。
生者與死者之間的姻緣,比任何世俗婚約都要牢固,因為死亡不會將其斬斷,反而會讓它更加深刻。
想來,自己當時和玉清蓮成親的那一日,那份姻緣就被做了手腳。
玉清蓮作為五濁之一,掌握著某種特殊的遷移手段,將那一抹姻緣紅線。
從她自己身上,遷移到了本體的身上。
但問題來了。
冥婚結締,雙方必有感應。
自己身上若真背著和兵聖之女的冥婚,那麼當陸乘衣出現的時候,自己應該有所察覺才對。
可當時他見到陸乘衣,什麼特別的感覺都沒有。
沒有悸動,沒有牽引,沒有冥婚該有的任何跡象。
再結合此前對不上的五濁人數差,以及陸乘衣與姜冥思、鄔春秋的關係。
林易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認知從始至終都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紕漏。
掌握高深屍傀道手段,與姜冥思、鄔春秋有舊,和兵聖有牽扯的人,可不僅僅只是兵聖之女一個。
還有兵聖之妻。
也就是傳聞之中,那位濁陰宗老宗主之女。
陸乘衣。
她不是兵聖之女的眾生濁。
她就是兵聖之妻本人的眾生濁。
而她口中的「女兒」,那個和自己結了冥婚的人,此刻應該封存在那枚青鸞玉佩之中。
眼瞅著身後碧眼逼近,林易也不管了。
他的推斷對不對,全看這一嗓子。
「陸乘衣!」
「我死了,你女兒也必然受到反噬!」
「還不出手,更待何時!」
碧眼凝眉。
他的手掌已經快要觸到林易的後頸了,心中卻莫名涌動一股讓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這傢伙明明已經窮途末路,竟然還在呼喚一個名字。
這是失心瘋了?
還是真的有什麼後手?
他心下莫名有些發毛。
這種彆扭的感覺,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過了。
到了五品這個層次,對危險的感知往往比理智更準確。
但他很快把這種不安壓了下去。
一個五品上人,當世除了那不過寥寥數百人的頂尖存在,他幾乎可以橫著走。
怎麼可能會折在一個七品小輩手上?他不信。
碧眼一咬牙,手中力道再加三分,便要一舉將林易拿下。
「唉……」
一聲輕嘆,悠悠然在天地洞虛中響起。
那聲音極輕,極柔,帶著幾分遺憾的意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又像是就貼在耳邊低語。
可就是這樣輕輕的一聲嘆息,卻讓整個洞虛領域內的無數碧眼同時停止了旋轉。
碧眼瞳孔一縮。
他伸出去的那隻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而是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擋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低頭看去,一隻纖細素白的手,正搭在他的腕骨之上。
那隻手看起來輕飄飄的,沒有幾分力道,可就是這麼隨意地一搭,碧眼竟然無法再前進分毫。
沉冗如山嶽。
碧眼試著催動真炁,手腕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卻連半分都掙脫不開。
他猛地抬頭。
眼前,原本還在林易身前的那具青色長裙的絕美屍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此刻正擋在他的面前。
那張精緻得不似真人的面容近在咫尺,雙目微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就是這份沒有任何表情的平靜,讓碧眼的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林易唇角勾了起來:「可算是出手了。」
面前,那柄乘衣刀的刀身之上,一道虛幻的魂影緩緩浮現。
那是陸乘衣的魂體。
她的輪廓比屍傀更加柔和,帶著一層半透明的光澤,像是一道被月光凝成的人形。
她深深看了林易一眼,輕笑一聲:「呵,當真是為了活命,連岳母都叫得出口?」
林易被噎了一下,但嘴還是硬的:「實話實說。你敢做,我敢認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