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內。
依舊是一片竹林小院,竹葉青翠如舊。
院子裡的石桌上擺著一壺剛沏好的茶,茶煙裊裊,在微涼的空氣中緩緩散開。
明霞元進入院內,腳步放得極輕。
他走到石桌旁,先朝闡夫人行了一禮。
「明執事請坐。」
闡夫人抬手虛引,聲音平靜,聽不出什麼起伏。
明霞元依言坐定,身子依舊挺得筆直,開口道:「夫人可是有什麼事?」
闡夫人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潤了潤喉,才道:「沒什麼。不過是想感謝一番諸位,救我出夢魘。我心境有缺,遭了如此小道,倒是可笑。」
她說得輕描淡寫,似乎被那幻境困住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明霞元聽得出來,事情遠沒有她說的那麼簡單。
以這位的修為境界,尋常惘道邪魔的幻術根本近不了身。
能讓她中招,只能說明她本就心有掛礙,幻境不過是順著那道裂縫鑽了進去。
至於什麼掛瘴,自然不是他該問的。
闡夫人頓了頓,放下茶盞,繼續道:「先前救我的那孩子,叫什麼?」
明霞元道:「他叫林易。」
說完,他伸手沾了沾杯中殘存的茶水,在石桌上徐徐寫下「林易」二字。
闡夫人看著那兩個字,眼神閃了一瞬。
過了幾息,她才低聲喃喃了一句:「原來,他也叫『易』嗎……」
明霞元目光微斂,忽然開口:「林易可是先前進入馬車,冒犯了夫人?還望夫人莫要怪罪。」
「他年歲尚輕,喚他進馬車也是我的主意。夫人若是怪,怪我便好……」
闡夫人抬手,打斷了他的話:「他很好,並未做錯什麼。執事不要多想了。」
她停了停,才又接著道:「只是這孩子救了我,我便想要了解他多一些……」
「執事可知道這孩子是哪人?家中可有長輩和長明劍宮有關?」
明霞元搖頭,神色不變:「抱歉。宗門內,弟子的身份戶籍都是保密的,我沒有資格查閱。」
闡夫人眼底閃過一抹極淡的失落。
她沉默片刻,才低聲道:「這樣啊……」
闡夫人重新抬起眼,看向明霞元,輕聲道:「今日交談之事,還請執事保密,不要讓林易知曉。」
明霞元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在這時瞥見她腰間不經意露出半角的令牌。
那令牌通體銀白,上面刻著一道極細的劍紋。
他神情微變,隨即起身,朝闡夫人躬身一禮,低聲道:「好的,夫人。」
……
從馬車出來之後,隊伍很快重新上路。
後半程的路比之前好走了不少,林木漸疏,地勢也平坦起來。
眾人趕路的速度明顯加快,明霞元依舊守在馬車旁,寸步不離。
林易則混在隊伍中後段,一路沉默。
半日路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日頭偏西的時候,前方終於出現了玄牝地的界域入口。
那入口比林易想像中要熱鬧得多。
那地方是一片巨大的空曠地帶,四周圍繞著灰白色的岩壁,像是從山體裡鑿出來的一片平台。
平台正中,矗立著一座巨大扭曲的晶體結界大門。
那門通體透明,表面像是被某種力量扭曲過,折射著幽紫和深藍交織的光芒。
大門前聚滿了人。
有背著藥囊的走商,有扛著獸皮的散修,有牽著靈獸的馭獸師,還有許多像他們一樣組隊而來的僱傭隊伍。
空地上搭滿了簡易的棚子和攤位,綿延出去老遠,吆喝聲此起彼伏。
「赤血草!剛從玄牝地西邊帶出來的赤血草!治內外傷有奇效,一瓶只要三十金幣!」
「地靈花干,含一片可愈骨傷!走過路過別錯過,最後三把了!」
「六品淬甲油,正宗甬道貨!」
「辟瘴丹!辟瘴丹!內圈瘴氣越來越重,沒有辟瘴丹你連三里都走不進去!」
「代引路,熟門熟路的老嚮導,進玄牝地少走彎路,價錢好商量!」
林易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
他原以為這種禁地入口該是荒無人煙,戒備森嚴的地方,沒想到會這麼熱鬧,比一些州府的主街還像集市。
孟檬一直走在他身側,像是看出了他的驚訝,恰到好處地低聲介紹道:「自從玄牝地開啟之後,這裡的走商活動便變得繁盛起來了。」
她頓了頓,掃了眼周圍,繼續道:「朝廷也順勢將這裡進行了走商劃地。租價甚至比州府的中心位置還要貴上不少。」
林易點頭,目光掃過那些攤位。
孟檬接著道:「不過大部分人進出玄牝地,身上或多或少都會帶不少傷勢。在門口高價買賣些療傷藥物,倒是讓這些走商賺了不少。」
「這裡的東西,不少是從玄牝地裡面帶出來的,價值也是十分不菲。」
林易收回視線,表示明白。
就在這時候,馬車內傳來闡夫人那熟悉的輕靈女聲:「諸位尚且休整一炷香時間,可買賣些需要的物件,便於此地聚集出發吧。」
眾人應了一聲,隊伍一時散得有些開,但都還在視線範圍之內。
明霞元依舊留在馬車旁,默默留守。
林易表面和孟檬交談,餘光卻一直注意著常虛子。
常虛子下馬之後,沒有半點猶豫,也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四處張望。
他腳步很快,穿過來往的人群,徑直朝著最裡面一個不起眼的小攤位走去。
那攤主是個乾瘦老頭,裹著一身灰布袍子,攤上擺的是一堆黑乎乎的瓶瓶罐罐,也不知道賣的是什麼。
常虛子走到攤前,和那老頭低聲說了幾句,隨即取出一個布袋遞過去。
老頭接過掂了掂,從攤下摸出幾個油紙包遞迴。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息,快得像是提前說好了一般。
整個過程倒是熟練。
林易眯了眯眼。
這半日來,他一直在觀察常虛子。
從離開昨夜那片山林開始,常虛子就顯得格外安靜,始終縮在馬車後面的角落裡,連話都沒怎麼說過。
一路上,他幾乎都在睡覺,也像是刻意在避開旁人的目光。
可剛到玄牝地門口,他便輕車熟路地鑽出隊伍,目標明確地走向那處攤販,買完東西後,又迅速折返,重新混回隊伍里。
那模樣,分明不是第一次來這裡。
更讓林易在意的是,常虛子回來之後,臉上雖然還是那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眼底卻比之前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安定。
像是做完了一件一直掛心的事。
林易沒有聲張。
他朝周圍掃了一眼,見沒人注意自己,袖袍輕輕一抖。
一隻巴掌大小的雀傀無聲無息地滑了出來,貼著地面低飛出去,借著人群和攤位的掩護,繞到了常虛子剛才去過的那處攤販身後。
落在一條歪斜的支棚木桿上,歪著腦袋,像是只尋常的野雀。
做完這些,林易收回目光,
半炷香後,眾人重新集結。
不多時,眾人齊聚在那座扭曲的晶體結界大門前。
闡夫人沒有多說什麼,只讓眾人做好準備。
明霞元清點了人數,確認無人掉隊後,率先邁步朝大門走去。
林易跟在隊伍中段,走到大門前時,只覺一陣奇異的波動從門面上湧來,像是水面被人攪動了似的。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邁了進去。
進入的瞬間,天地變色。
原本還掛在西邊的太陽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吞掉了。
林易只覺眼前一暗,再睜眼時,已經站在了另一片天地之中。
腳下是灰褐色的碎石地,踩上去嘎吱作響。
頭頂的天空是灰濛濛的一片,像蒙了一層洗不掉的舊紗,透不進一絲陽光。
四周並非徹底漆黑,空氣里浮著一層極淡的幽紫色光華。
「這便是玄牝地,傳聞之中的天地秘聞,不死亡魂徘徊之地……」林易眼神凝了凝。
眼中一抹金光一閃而逝。
在【知天命】的視線下。
林易看見了。
整個玄牝地,被一片鋪天蓋地的濁孽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