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和常虛子領著那七八個逃難者,沿著來時的路往入口方向走。
這玄牝地里沒有正經道路,所謂來路,不過是先前隊伍走過時踩出的一串淺淺印痕。
紫黑色的螢光鋪在地上,像一層薄霜,腳一踩便散開幾縷光塵,很快又聚回去。
四周的林子很深,樹幹粗大,枝葉糾纏成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深幽通道。
林易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面。
他一手鬆松攬著韁繩,另一手搭在腰間刀柄上,身子隨著馬匹的步伐微微起伏,整個人看起來格外鬆弛。
林易身後跟著那十個逃難者走得稀稀拉拉,彼此攙扶著,不時發出低低的呻吟和咳嗽。
有人腳上受了傷,走幾步便踉蹌一下,全靠旁人架著才沒倒下。
結魂穴其中蘊藏著陰魂之氣的腐蝕,對人的傷害很大。
加上這群人實力本就低微,身上的侵蝕更是巨大。
林易猜測,這些人就算是出了玄牝地,真正活下去的,或許也十不存一。
林易瞟了一眼,眼中並未流露多少同情。
「無非是人的貪心自作自受罷了……」
常虛子騎馬跟在這群人最後方,表情有些僵,握著韁繩的手指節泛白。
常虛子卻一直細細觀察林易。
他也奇怪。
為什麼那麼多人。
林易最後偏偏就選中自己了。
林易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動靜。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過一眼,只偶爾催一下馬,保持著不快不慢的速度。
常虛子一邊盯著林易的背影。
袖袍之中,手心掐定符訣,分出一縷心神,沒入身側的人群。
那人正是此前人群里那個不起眼的中年男人。
臉上的刀疤還在,血污也還糊著,可眼神已經和方才判若兩人。
他垂著頭,嘴唇翕動,同樣用神魂傳音回了過來。
那秘法是他從符咒道上得來的小手段,不需開口,不需動作,只靠真炁的微弱波動傳遞心念,旁人若非刻意探查,極難察覺。
「此番,你們到底是什麼意思?」
常虛子傳過去的心念壓得極低,帶著明顯的不安。
片刻後,一道陰冷的聲音在他識海中響起:
「情況複雜。」
「這次你這次護送的這單車隊,似乎不僅僅被我們盯上,還被那位叫九虺首的邪魔盯上了。」
常虛子眼皮一跳,隨即道:「你是符鬼?」
腦海之中,冷冷傳來一道淡淡的「嗯」。
常虛子心下稍安。
符鬼,誅邪榜六品邪魔排名第五十七,是位主修咒道和符道的雙修煉炁士。
掌握一種名為『咒符術』的神通,實力強橫,即便是在這伙子邪魔勢力【重九窯】之中,也算是極其強橫的。
據說,曾經參與過咒殺五品上人。
符鬼繼續道:「此番我是先行部隊,本意是想混跡你們隊伍之中,詳細了解各方情報,跟著你們的人進入那處執金道真人的活墓。」
「但是現下的情況你也看見了。」
「這小子軸得一股腦要護送我們出玄牝地,我若繼續煽動其他人賴著不走,反倒顯得突兀。」
「所以只能順水推舟,由他護送。」
「至於讓你跟著一起出來,不過是一會兒打殺了這小子之後,你可以當個人證。」
「回去之後便說路上遭遇邪魔襲擊,我這些人手為救你而死,你僥倖逃脫,之後人數銳減,就算是融入隊伍,其他人也不好說什麼。」
「有你在,隊伍里便不會有人懷疑到我這些人的身份。」
常虛子沉默了片刻,才傳念道:「現在動手?」
那人沒有立即回答。
他混在逃難者中,低垂著頭,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實則在暗暗觀察四周。
過了幾息,他才傳念道:「再等一等。」
「等人煙再荒蕪一些。」
「尚且還沒有走幾步,這裡動手痕跡太深。」
常虛子沒作聲。
那人卻話鋒一轉,突然問道:
「魘公子最後是和你待在一起的。」
「他死得悽慘,你當真什麼都不知道?」
常虛子心頭一緊,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異色。
想到這件事他還一陣後怕呢。
什麼叫前腳正在和自己說話。
自己睡一覺的功夫,就成焦炭了。
這不是什麼阿貓阿狗,是六品邪魔啊。
在任何地方都是難纏的人物。
以至於,現如今常虛子睡覺,都要睜一隻眼閉一隻。
搞不好,有人暗殺自己。
常虛子道:
「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他莫名其妙突然對我施展迷彰,我便昏迷了過去。」
「醒來之後,他就已經死了。」
這次,對方沉默的時間長了一些。
常虛子甚至能感覺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里多了一層審視的意味。
「魘公子對你施展了迷彰?」符鬼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疑惑。
常虛子點了點頭,幅度極小,接著小聲吐槽。
「誰知道,他突然犯什麼病了。」
符鬼皺著眉,沉默了半晌才傳念道:
「有沒有可能,他發現你們隊伍里有人提前醒了,他擔心你被對方發現,而暴露身份,所以故意將你迷暈?」
常虛子愣了愣,隨即露出恍然之色:
「竟然是這樣……」
常虛子不住的點頭。
「是有這個可能……」
「不過,我記得當時最先醒來的是那個霸仙宗的執事。」
「之後魘公子的屍體,也是被他找回來的……」
他刻意把「霸仙宗」三個字咬得稍重了一些。
他看那個姓明的執事也不爽。
符鬼那邊又沉默了片刻,緩緩分析道:
「那有沒有一種可能,有人比那位霸仙宗的執事更早醒來……」
「魘公子也是擔心對方發覺了你的身份……所以將你迷暈……」
「那人甦醒之後,發現魘公子後,便出手殺死了魘公子……」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而那傢伙,就是九虺首!」
「他殺了魘公子之後,又偽裝成你們的人,繼續混在隊伍裡面……」
常虛子一愣,身後莫名被冷汗打濕。
「不是,你要不要說的這麼恐怖。」
符鬼無語地看了常虛子一眼:「這還不明顯嗎?!」
「這便是現如今最有可能的結果……」
常虛子額頭已經布滿了冷汗:
「但是那個姓明的傢伙,確實是我們之中實力最強的。」
「誰還能比他先醒?」
他說到這裡,自己也陷入了思索。
「若是有人能比他先醒來,那必定是有特殊之處。命格,神通,神魂,法門,體質,或者功法……」
他一邊傳念,一邊在心裡將隊伍里的人逐一過了一遍。
命格特殊的罕見,而且也沒有聽過哪個命格有無視幻境的效果。
可在那種幻境之中能比明霞元更快掙脫的,非尋常手段能做到。
明霞元的神通他已見識過,那霞光幾乎能消解一切真炁之物,神魂之力更是不弱。
要超過這人,除非在「破妄」一道上有遠超常人的造詣。
想到「功法」二字時。
常虛子忽然間靈光一現。
他猛地想起了什麼。
後背刷地一下滲出一層冷汗。
功法特殊的話,倒是有一個。
他猛然想起來了。
當初為什麼要讓林易去喚醒闡夫人?
不就是因為,霸仙宗那個塊頭大的莽夫,說這個叫林易修煉了《霸仙訣》。
而《霸仙訣》所形成的霸身擁有「破妄」的效果?
能破妄者,自然最不懼幻境。
對啊!
也只有如此了。
只有修煉霸仙訣,才能在那種層級的幻境中比明霞元更早醒來。
但是……這意味著什麼……
常虛子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猛然抬頭,看向隊伍最前方那道年輕的背影。
林易依舊騎在馬上,背對著眾人,身姿放鬆,甚至還有些懶散。
可就是這道背影,此刻在常虛子眼中變得無比刺眼。
他想起了那晚自己是如何被迷暈的。
想起了醒來之後林易那副從容的模樣。
想起了更早之前,林易在馬車旁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
一切好像都串起來了……
常虛子周身驟然之間抖成了篩糠。
而符鬼也發覺到了異常,疑惑地看了常虛子一眼。
緊接著,繼續利用秘法交流道。
「你怎麼了?」
「可是想起來什麼?」
而悄然間,不知道什麼時候,整個隊伍已經停下了腳步。
符鬼一愣。
直到此刻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周圍的景色變了。
他們已經走進了一片極深的原始叢林,四周荒無人煙,連鳥獸聲都聽不見。
只有風穿過樹梢時發出的嗚咽,像從極遠處飄來的鬼哭聲。
而隊伍最前方,林易緩緩轉過了身。
他仍騎在馬上,目光越過那些狼狽的逃難者,越過符鬼偽裝的那道身影,直直地落在了常虛子身上。
然後,他笑了。
唇角勾起一個極其燦爛的弧度,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
那笑容來得毫無徵兆,在這片陰森詭異的林子裡顯得格外刺目。
常虛子只覺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竄天靈蓋,渾身汗毛在剎那間豎了起來。
符鬼終於察覺到情況很不對勁,立刻慌了道:「快說!到底發生怎麼了?」
常虛子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
他沒有傳念,也沒有動,只是抬起一根手指,遙遙指向林易,嘴唇抖得幾乎合不上。
「他……他就是最先醒來的那人。」
他的聲音很沙啞。
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符鬼心頭。
他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眼前這個少年是就說傳聞之中的九虺首。
就是現如今,那位被三宗府的誅邪司所說的『邪魔五孽』之一。
符鬼瞳孔猛地一縮:「你……」
他來不及說些什麼。
便提前看見。
林易已經抬手覆在了自己臉上。
儲物袋上光芒一閃,一張猙獰的紅色惡鬼蛇紋面具出現在他手中。
那面具通體赤紅,紋路深黑,狀如蛇鱗,覆在臉上後只露出下方一截下巴和一雙眼睛。
那雙眼冰冷透頂,毫無笑意。
「你們好。」
沙啞的聲音從林易喉嚨里滾了出來。
和他之前說話時的清朗嗓音判若兩人。
是了!
沒錯了!
九虺首!
他就那位邪魔!
他不敢相信,傳聞之中的九虺首會如此年輕。
但是現如今,事實在此,也容不得他不信。
常虛子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張大了嘴,想要喊出聲,想要逃,想要做點什麼。
可他的身體像是被釘在了馬上。
四肢僵硬,連一個最細微的動作都做不出來。
「我的身體!這是怎麼了!?」
霸氣震懾!
《霸仙訣》的效果之一!
在恐懼之下,人的意志脆弱到了極致。
而脆弱的意志,無關實力,是抵抗不了林易的霸之意志的!
下一秒。
轟隆!
地面猛地翻湧了一下,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從地底轟然拱出。
眾人只覺腳下一震,幾條人影被直接掀翻出去,慘叫著摔進灌木叢中。
一隻巨大的、猙獰的蛇頭從地底破土而出,通體漆黑,鱗片泛著暗紫色的光,張開血盆大口,帶著一股腥風,筆直地朝常虛子撲去。
常虛子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猛蹬馬腹,想要躍開,可那蛇頭快得離譜,幾乎是在他動作剛開始的瞬間,已經咬了上來。
「咔嚓。」
一聲脆響。
蛇口合攏。
常虛子的腦袋整個消失在了蛇口之中。
脖頸斷口處,鮮血如同噴泉般沖天而起,血雨灑落下來,染紅了周圍幾人的頭臉。
他的身體還僵坐在馬背上,兩隻手還攥著韁繩,保持著最後一刻想要逃命的姿勢。
過了兩息,才慢慢軟倒下去,從馬背滑落,砸在地上,抽動了兩下,再無聲息。
血流涌注,在地面上匯成一片暗紅色的水窪,緩緩滲入黑土之中。
符鬼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離常虛子不過兩丈遠,臉上被濺了幾滴溫熱的血。
他緩緩抬手抹了一把,低頭看著指尖上那抹猩紅,瞳孔已經縮成了針尖大小。
林易依舊坐在馬上。
他臉上那張惡鬼蛇紋面具在紫黑螢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歪了歪頭,目光輕飄飄地落在符鬼身上,喉嚨里又滾出那道沙啞的聲音。
「嗯哼?」
「看來,你就是藏在隊伍裡面的老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