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牝地內,一片戈壁處。
戈壁和之前走過的紫黑森林截然不同。
這裡地勢平坦,一眼望去儘是灰褐色的碎石和沙礫。
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光到了這裡似乎更暗了些,紫黑色的螢光從地面滲出來,將碎石間的縫隙填滿了幽冷的光。
一群人正在緩行。
為首的老人手中各執一盞神魂引燈。
那燈呈銅黃色,燈芯處燒的不是火,而是一團灰白色的光,光焰筆直地朝著某個方向偏斜。
那光便是魂引,順著它偏斜的方向,便能找到想找的結魂穴。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老一少。
老者約莫六十來歲,頭髮花白,面容清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背微微駝著,腳步卻還算穩當。
他身邊跟著個年輕人,十七八歲模樣,長得和老者有幾分像。
兩人身後,跟著十幾名身著長明劍宮制式袍服的弟子。
那袍服以青灰色為主,袖口和領口繡著銀線劍紋,腰間束著同色的寬帶,佩劍統一懸在左側。
為首領隊的是一位中年劍修,面容方正,眉目間透著一股正氣,腰間的劍比其餘人長出一截,劍鞘上刻著一道暗銀色的紋路。
他身後那些弟子步伐整齊,呼吸勻稱,顯然訓練有素。
老者一邊走,一邊回頭朝那領隊拱了拱手,語氣誠懇:「諸位劍宮大人辛苦了。這次護送任務結束之後,我給諸位增加三成的貢獻點。」
領隊聞言,連忙擺手,正色道:「方老客氣了。這一路上並未遭遇什麼禍事,再增加三成,倒是我等受之有愧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坦然。
身後那些弟子也紛紛點頭,表示附議。
這些日子隨著玄牝地開啟,前來這裡的護送任務不在少數。
其中多數是想要來玄牝地祭奠家族魂靈的低境界煉炁士,擔心在三不管區域遇見危險,便招攬一夥修士護衛。
長明劍宮弟子素以正派自居,這種護送任務接了不少。
老者笑了笑,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透著幾分落寞:「不礙事,不礙事。你們願意陪著我老頭子走一遭,已經夠可以了。」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眼手裡那盞引燈,燈焰穩穩地偏向前方。
「可惜,我老頭子一把年紀了,不過行走於世的荒廢骨頭。」
他語氣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如此些年,我實力低微,資質低存,忙活半生不過八品。」
「也沒有實力踏入這玄牝地,就連給先父祭靈的資格都沒有。任其在這廢棄死寂的亡靈地里孤苦伶仃。」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微微發啞,眼眶有些泛紅。
「現如今也是儀仗諸位,才得以見上一面。算是圓了我這不孝子的心愿……」
他身邊那年輕人連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低聲寬慰:「阿爺,莫要傷悲啊。」
長明劍宮領隊神情一肅,正色道:「方老之父,曾經也是在三宗府有名的五品上人。」
「眾人舉稱俠上人,行事俠義,素有美稱。我等也欽佩非凡。」
他放緩了語氣,繼續道:「方老這些年在尋常凡世間精煉草藥丹學,也有懸壺濟世的美稱。亦不算辱沒父名。」
方老聞言,淚眼婆娑,深深朝那領隊拱了拱手:「大人過譽了……」
他沒有再多說,只是將引燈舉高了些,繼續朝前走去。
隊伍繼續在戈壁中行進了數十里。
路上沒有遇到什麼波折。
終於,引燈的焰光不再偏斜,而是筆直地指向前方一處巨大的岩壁。
那岩壁表面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光膜,像是一面豎著的湖面,隱約能看到裡面有一片模糊的空間。
光膜周圍有極淡的魂力波動,一明一暗地呼吸著。
方老停下腳步,捧著引燈的手微微顫抖。
他盯著那面光膜看了很久,才轉過頭來,朝長明劍宮眾人拱了拱手:「諸位,便是這裡了。我先進去祭拜,煩請諸位在穴外稍候。」
領隊點了點頭:「方老請便。」
方老帶著自己的孫兒邁步走進了光膜。
那光膜在他們身上輕輕一盪,便將兩人吞了進去。
門外安靜下來。
長明劍宮的弟子們三三兩兩散開,有的盤膝打坐,有的靠在岩壁上歇腳。
沒過多久,光膜忽然動了一下。
方老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光膜邊緣,只探出半個身子,朝門外喊道:「諸位大人,家父請諸位進來一敘!」
長明劍宮眾人一愣,隨即看向了領隊。
領隊皺了皺眉,朝光膜里看了一眼。
他的視線穿過那層灰白色的膜面,隱約能看到裡面站著一個中年男子。
那男子身形挺拔,面容清朗,一身白袍,腰間別著一柄無鞘的長劍,正朝這邊微微頷首。
那位方老的父親,當年在三宗府素有美名的俠上人。
更何況,俠上人生前素有俠義之名,應該不會為難他們。
但是,領隊在執行任務前,也曾被長老私下交代過一句——千萬不要進入任何結魂穴之中!
身後,一名弟子上前湊近,來到領隊身側,躍躍欲試道:
「隊長!俠上人可是五品上人,作為前輩,我們這些作為晚輩的前去拜訪也是應當。」
「而且,方老一路上足夠照顧我們的,前去拜訪一下方老長輩也不犯毛病……」
這話說的直白。
五品上人的魂靈,即便已經坐化二百餘年,殘餘的實力也遠非他們這些六品能比。
若能得到這位前輩的助力,此行玄牝地無疑會多一分保障。
見到領隊猶豫。
那位弟子急了:「表兄!」
領隊連忙瞪了他一眼道:「我說了工作的的時候稱職務。」
那弟子氣急道:「好,那隊長,你可是馬上要迎娶婉婉姐了,婉婉姐可是長老之子,要求聘禮可是一件五品寶器……」
領隊一愣。
心中那一抹猶豫很快便散了。
「罷了。」
領隊朝身後的弟子們點了點頭,率先邁步走了進去。
其餘人跟著魚貫而入。
光膜裡面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
這是一處灰白色的洞虛,四壁平滑如鏡,地面上鋪著一層細密的白色砂礫,踩上去軟軟的。
空氣里有一股極淡的檀香味,不刺鼻,倒讓人心神安定了不少。
洞虛正中,那位俠上人站在那裡。
他看上去還是中年模樣,面容方正,眉眼間有一股凜然正氣。
方老正站在他身邊,面容蒼老,背脊佝僂。
倒是讓人難以區分老子兒子。
領隊上前一步,拱手行禮:「晚輩長明劍宮弟子,見過俠上人前輩。」
俠上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聲音洪亮:「不錯。長明劍宮的弟子,根基紮實,氣度端方。」
領隊謙虛了幾句。
俠上人又問了問外面的情況,問了問這些年三宗府的變化,言語間頗有感慨。
聊了片刻,下方一名劍宮弟子心中一動,開口道:「倘若前輩真的存世,吾等甚至想要常伴前輩身前,學習一番。」
這話說出口時,場上氛圍一靜,多了幾分唐突。
但這位前輩待人溫和,言談間又頗有指點之意,他心中確實生出了幾分親近。
俠上人聞言,忽然大笑起來。
那笑聲洪亮,在灰白色的洞虛中迴蕩,震得四壁微微顫抖。
「擇日不如撞日。」俠上人收住笑,目光落在那人臉上,眼中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光。
「諸位既然如此看得上老夫,不如今後便在此留下吧。」
話音剛畢。
整個結魂穴的氛圍瞬間變了。
那層灰白色的光膜猛然間向內收縮,像一隻合攏的蚌殼,將整個洞虛封得嚴嚴實實。
俠上人臉上的笑意還掛著,右手卻已經抬了起來。
他腰間那柄無鞘長劍「錚」的一聲出鞘,劍光雪白,帶著一股森寒的氣息,直朝領隊面門刺去。
「你!」
領隊瞳孔驟縮,猛地拔劍格擋。
兩劍相交,發出一聲清脆的震響。他只覺虎口一麻,整條手臂都震得發酸。
對方這一劍的力量,遠在他之上。
「堂堂俠上人,竟行此卑劣之事!」
「虧你還頂著俠義之名!」
「方老!你竟敢算計我們!」
長明劍宮弟子們紛紛拔劍,口中大罵。
有人朝方老怒目而視,有人試圖衝破結界,卻被那層灰白色的光膜狠狠彈了回來。
方老站在俠上人身後,低眉順首,面無表情。
他的孫兒縮在他身後,臉都嚇白了,嘴唇哆嗦著不敢出聲。
方老的目光始終落在地面上,像是聽不見那些罵聲,也看不見那些弟子被一一制服。
數息之內,長明劍宮眾人便被打得節節敗退。
俠上人的同樣是執金道,劍法凌厲至極,每一劍都精準地擊在眾人兵刃的薄弱處,震得他們虎口開裂,兵刃脫手。
領隊被他一掌拍在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結界壁上,噴出一口鮮血。
俠上人收劍而立,看著滿地狼狽的長明劍宮弟子,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
「諸位,此地貧瘠。」
「魂不歸九天,魄不落九淵!」
「死生隔兩岸,各自不平安。」
「此地,能重活者,唯獨五人,我不願生不如死,便只能如此了。」
「諸位,我生前俠義千里,幫扶數萬,死後只求些爾等生魂,算是死生互償了吧。」
就在這時。
「咔嚓!」
一道清脆至極的碎裂聲響起。
那面灰白色的結界壁上,忽然裂開一道細長的口子。
裂紋迅速蔓延,像蛛網一樣朝四周擴散。
俠上人笑容一僵,猛地轉頭看向裂紋方向。
「咔嚓」聲越來越密。
下一秒,結界壁轟然碎裂,無數灰白色的碎片朝四面八方飛濺。
一道黑紫色的鎖鏈從外面猛然伸了進來,速度快得幾乎只剩下殘影,精準地貫穿了俠上人的胸口。
俠上人身子一僵,低頭看著從自己胸前透出的那截鎖鏈,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洞虛外,一道輕飄飄的聲音傳了進來,帶著幾分懶散,幾分不屑。
「陰魂不散的老鬼,就安安靜靜地去死啊。」
「還擱著釣上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