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魂不散的老鬼,就安安靜靜地去死啊。」
「還擱著釣上魚了?」
聲音從破碎的結魂穴外傳來,輕飄飄的,帶著股懶洋洋的冷意。
眾人側目看去。
破碎的灰白色結界碎片還在漫天飄落。
碎光之中,一道身影緩步走入洞虛。
來人身形修長,一襲暗沉的玄色衣鎧裹在身上,收束利落。
面上覆著一張赤紅猙獰的惡鬼蛇紋面具,蛇紋從額角蜿蜒至下頜,眼窩處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他左手垂在身側,袖口處露出一截紫黑色的鎖鏈,鏈身細密如蛇鱗,表面有暗紋流轉,尾端還滴著灰白色的魂力殘光。
俠上人胸口被鎖鏈貫穿的傷口處,灰白色的魂力正不斷往外逸散,那口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灼燒過,邊緣泛著紫黑色的焦痕,怎麼也癒合不了。
他捂著胸口,踉蹌著退了兩步,臉上是深深的忌憚與驚怒。
「你是誰?!」
他厲聲喝問。
他脫離現世太久,多年的光陰,足夠讓外面的天地翻上幾番,自然認不出眼前這人是誰。
他的疑惑並未持續太久。
眾人一見他這身裝扮,先是一愣,隨即驟然色變。
「九虺首!」
驚呼聲從長明劍宮弟子中炸開,帶著驚駭與恐懼。
林易淡淡瞟了一眼周圍那些劍宮弟子,目光在那些青灰色的劍袍上停了停,眼中閃過一抹莫名的光。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視線重新落到俠上人身上。
方老縮在俠上人身後,此刻終於回過神來,連忙偷偷湊近俠上人耳邊,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將九虺首的來歷說了一遍。
邪魔新孽,屍傀道,六品誅邪榜排名四十一,近來聲名鵲起的年輕邪魔。
俠上人臉色越聽越沉。
他低頭看向林易手上那截鎖鏈,目光死死地盯著鏈身上那些流轉的暗紋,腦中飛速翻檢自己生前對各種煉炁門道的記憶。
可無論他怎麼想,都想不出這東西到底屬於哪一門哪一道。
那鎖鏈靠近魂體時速度會陡然加快數倍,隱隱還帶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仿佛天生就是魂體的克星。
良久,俠上人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頭翻湧的怒意與忌憚。
他畢竟是活了很久的老怪物,比那些年輕人更懂形勢。
眼下自己魂體受損,對方手段不明,硬拼未必討得了好。
「我知道閣下來歷非凡,手段更是高超。」俠上人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示弱的意味。
「是有名的邪道強者。我自不願得罪。我可以花錢買道平安,這些劍宮弟子身上的財物,你也可以帶走。」
此話一出,長明劍宮眾弟子心下一沉。
領隊捂著胸口靠在結界壁上,嘴角還掛著血,聞言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
他們本想著趁兩方爭鬥之際尋機脫身,可如今聽這意思,俠上人和九虺首似乎快要談攏了。
若真如此,他們便成了砧板上的魚肉,連最後的指望都沒了。
林易翻了個白眼。
他冷冷地看了俠上人一眼,聲音從面具下傳出來,沙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你當真是長期在這陰間地方,把腦子凍壞了?」
他抬起手,鎖鏈在袖口間緩緩滑動。
「殺了你,殺了這群廢物,你們手上的東西一樣是我的。」
這話一出口,長明劍宮眾弟子心下一喜。
沒想到這九虺首如此狂妄,竟想一家通吃。
最好這兩人打得兩敗俱傷,他們才有機會趁亂脫身。
果然,俠上人聞言暴怒,臉上的那點隱忍瞬間被燒得乾乾淨淨。
他猛地挺直腰背,周身魂力翻湧:「小輩!給你面子,你不要給臉不要臉——」
「啪!」
話還沒有說完,一道火辣辣的痛感便從臉上炸開。
林易不知何時已經欺身到他面前,那截紫黑色的鎖鏈抽在俠上人臉上,清脆得像是鞭子抽在濕泥上。
俠上人的臉被抽得偏向一側,灰白色的魂體從傷處逸散出大片煙霧,整張臉都淡薄了幾分。
「磨磨唧唧的。」
林易眼神不耐,收回鎖鏈,身形不停,繼續逼近。
他的動作沒有半點花哨,就是快,快得讓人幾乎看不清。
俠上人怒吼連連,拼命閃避。
可他很快發現,那鎖鏈詭異到了極點。
看著平平無奇,速度也不見得有多快,可一旦靠近自己的魂體,那鏈身便會猛然加速數倍,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往他身上貼。
而且鎖鏈上那股吸力如影隨形,他每一次側身閃避,都感覺自己的魂體被那股吸力拽得微微一滯,動作跟著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的遲滯,便讓鎖鏈次次得手。
「該死!又是那鎖鏈……到底是何種神通……難不成是命格?」
俠上人暴怒之下,心中驚駭更甚。
他生前好歹是五品上人,見識廣博,可眼前這鎖鏈的手段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接下來幾十息,林易幾乎是壓著俠上人在打。
抽擊。
貫穿。
纏繞。
每一次攻擊都精準地削去俠上人一片魂力。
俠上人越發虛弱,脆弱的魂體,難以碰觸林易的衣角。
最後一下,林易一腳踹在俠上人胸口,將他整個人踢飛出去,重重撞在內壁上。
俠上人的魂體已經淡薄了大半,像是一道快要散去的煙影,癱在地上,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林易收鏈站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纏繞的鎖鏈。
那鏈身上的暗紋還在微微發亮,像是吃飽了什麼。
他心中也微微驚異,腹誹了一句:「倒是沒想到,這命格鎖鏈對魂體的壓制竟然能到這種地步……」
他壓下這點心思,走到俠上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冷而平:「你先前說的,整個玄牝地眾多魂體只能重活五人,是什麼意思?」
俠上人癱在地上,喘息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那張已經模糊的臉,眼中滿是猶疑與恐懼。
他張了張嘴,沒有立刻開口。
林易眉頭一皺,手腕一抖,鎖鏈便又抽了上去。
「啊——!」
俠上人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魂體又淡薄了幾分。
他再也撐不住,終於開口了。
「我說!我說!」
一鞭。
只要再來一鞭。
他魂體就要破碎了。
並且他有所感應,必死無疑,魂飛魄散的那種死亡。
他喘著粗氣,聲音斷斷續續,帶著一股認命般的頹喪:「那是……我此前偶然聽見過這玄牝地的隱秘……」
林易收回鎖鏈,淡淡道:「說。」
俠上人緩了緩,才開始講。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似的:「在玄牝地主動坐化,並不是真正的死亡。而是將身體進入一種瀕臨假死的狀態。」
「實際上,這是在修煉傳說中已經失傳的煉炁五十六道之一的魂道。」
林易眼神微動。
五十六煉炁道,其中有數十門已經失傳,魂道正是其中之一。
他之前在太平衛的典籍里看到過相關記載,但只有隻言片語。
俠上人繼續道:「玄牝地,便是天然的魂道修煉之地。在這裡主動坐化,實際上就是散盡過往的煉炁門道,重修魂道。」
「修煉魂道,就需要吞噬亡魂。」
「但魂靈被拘束在活魂穴之中,出不去。」
「所以,我便只能讓自己家族後代勾引足夠的人來,讓他們死在活魂穴里,我再殺死他們的魂靈,吞噬,修煉魂道。」
林易眯了眯眼。
「至於只有五個人能復活……」俠上人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是因為完整的魂道修煉方式,只有玄牝地之主才有。」
「傳聞,玄牝地之主復活之後,只會允許五個人與他一同復活,與他共享魂道傳承。」
林易沉默了片刻。
「五個人……」
「這有什麼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