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站在原地,恍然許久。
碑文上的字還在眼前晃,每一個都認得,可連在一起卻讓他覺得荒誕至極。
五十六位大蒼,創建五十六煉炁門道,然後身死化界。
他以前從未想過,那些所謂的煉炁法門,竟然是這樣來的。
每一門道法的源頭,都是一位大蒼坐化饋眾生換來的。
「按照這種說法。」他低聲自語,聲音在這片空曠的殿宇中顯得又輕又散。
「迄今為止,所修煉的五十六煉炁門道,實際上便是此世最初的五十六位大蒼所演化。」
「之後五十六位大蒼坐化,五十六道煉炁門道反哺天下眾生。」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
「於是,眾生便可修煉炁。」
這個邏輯很圓。
圓得讓人找不到破綻,可正因為太圓了,他反而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抬起頭,看向虛空之上那道沉默的【陰天子】虛影。
白玉珠簾之後,那雙看不見的眼睛依舊在注視著他。
林易皺起眉,一個問題從心底冒了出來,越冒越高,像一根刺卡在喉嚨里。
「那既然五十六位大蒼坐化……」
他放緩了語速,一字一頓地念出來。
「那現如今存在的八位『大蒼』,究竟又是什麼東西……」
他忽然感到一陣寒意。
五十六位已經死了。
現在的八位是什麼?墓碑上說得清清楚楚,最初的大蒼已經身死化界。
可外面那八道門戶矗立著,等著人信奉,賜予人力量。
它們是什麼?
林易忽然想起方才在外面的星空之中,那七道門戶對他同時出手爭搶時,【並繼】真觀發出的那聲怒吼。
那聲怒吼裡帶著對【陰天子】的忌憚,甚至有一絲恐懼。
「罷了,先神魂回歸再說吧……我現如今不過六品知道太多能做什麼呢……」
他壓下心中的翻湧,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
與此同時。
南墓。
血教主將許弋俘虜之後,利用血煉道法門將其封印起來,化作一團巨大的血煉血球。
那血球懸在溶洞半空,表面暗紅色的紋路緩緩流轉,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許弋被封在其中,渾身被血煉觸手纏得嚴嚴實實,動彈不得,連劍都拔不出來。
血教主沒有多看那血球一眼,轉身走向被鎖鏈封鎖的墨瞳真人。
墨瞳真人身周依舊附著那層密密麻麻的鎖鏈封印。
墨瞳那雙漆黑如淵的眸子緩緩轉動,看向走來的血教主。
血教主在封印前站定,低頭看著被鎖鏈捆縛的墨瞳,語氣平淡:「所以呢,你在這玄牝地發現的隱秘究竟是什麼?」
「以至於被那位兵聖之子在此封禁如此之久?」
墨瞳聞言,沒有立刻回答。
那雙漆黑不見眼白的眸子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玩味。
他才歪了歪頭,聲音沙啞而緩慢地開口:「你想要知道?」
血教主冷冷道:「要是實在救不了你,我也可以回去交差。」
他說的是實話。
赤眸給他的指令是來南墓救出墨瞳,可如果封印實在解不開,他也沒必要在這裡死耗。
合墓時間將近,他沒那麼多閒工夫陪一個被關了幾十年的老東西磨蹭。
墨瞳笑了笑。
他動了動被鎖鏈勒住的肩膀,發出幾聲骨節錯位的脆響,道:
「也是。距離合墓時間還早,正好可以說道說道。」
「這近乎數十上百年了,沒人跟我說話,倒是讓我有些無聊。」
血教主道:「你廢話有些多。」
墨瞳不以為意地努了努嘴巴,換了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將後背靠在身後那根巨大的鐘乳石上,才慢悠悠地開口:「這世上有多少門煉炁門道?」
血教主皺眉。
這問題猶如常識,他幾乎沒過腦子便答了出來:「五十六門。」
墨瞳點了點頭,那雙漆黑的眼睛微微眯起:「確實是五十六門沒錯。但是你所見所聞,有多少種煉炁士?」
血教主沉默了片刻。
他在腦中過了一遍這些年見過的人,交過手的,聽說過的,誅邪榜上記著的,太平衛密卷里寫著的。
他算得很快,片刻後輕聲道:「不到三十種。準確來說,二十七種。」
墨瞳佯裝驚訝,挑了挑眉:「是啊,為什麼煉炁門道五十六門,你所見所聞只有區區二十七種?這其中可是足足差了一倍呢。」
他歪著頭看血教主,語氣帶著幾分玩味:「你這些年見過的煉炁士應當不算少數吧?」
血教主沉默。
他確實見過不少。血煉道本身就算不上多常見,可這些年行走在外,各門各道的修士他見了個遍。
可無論如何算,也湊不齊五十六門。
他斟酌著開口:「尚且存在些許小道爾,實屬難以尋覓。」
「還有一些煉炁門道已然失傳。就比如說如今的魂道……」
他說到魂道兩個字時,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
魂道。
他來玄牝地之後才見到的魂道。
在此之前,他從未在任何地方見過魂道修士。
活著的沒有,死的也沒有。就好像這一門道法憑空從世間消失了,只在玄牝地里留了根。
血教主瞟了墨瞳一眼,冷然道:「尚且不要賣關子了。」
墨瞳道:「煉炁門道五十六門,是上古傳下來的說法。」
「但是如今上千年來,其中大部分已然失傳。」
「如今準確有傳承的煉炁門道,實際上只有三十一門。不算如今的魂道。」
血教主驚訝。倒是比他預料的要少很多。
他沉吟片刻,冷笑一聲:「你的意思是,這玄牝地和失傳的煉炁門道有關?」
「呵,只要稍微在這玄牝地待久一點,自然都知道這玄牝地是和魂道有關。算什麼秘密?」
墨瞳笑笑道:「那你知道,為何玄牝地和魂道有關?」
血教主愣了一瞬。
他只知道此地規則十分適合魂道修煉,可為什麼偏偏只是這裡?
玄牝地作為天地秘聞擁有的特便是如此。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墨瞳見他沉默,也不催他,只是自顧自地問了下去:「你可知道煉炁五十六門道是如何產生的?」
血教主道:「上古所傳,尚不可知。」
墨瞳道:「五十六煉炁門道,脫演自五十六位大蒼坐化。」
血教主驚訝:「大蒼不是只有八位?」
墨瞳道:「那是現在的說法。一開始,可不只有八位。而且,現在的大蒼,可不是真正的大蒼。」
他頓了頓,那雙漆黑的眼睛裡閃過一抹說不清的光,然後一字一句地說:「大蒼坐化,所創煉炁門道饋送天地眾生萬靈。如今所過千年,煉炁門道失傳二十六門。」
「你覺得,為什麼?」
血教主沉思了片刻。
一個恐怖的念頭從他腦子裡冒了出來。
下意識開口道:「大蒼復活,回收了煉炁門道權柄?!」
墨瞳笑著點頭。
血教主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乾,好半天才擠出一句:「那……如今的【魂道】……」
墨瞳道:「【魂道】失傳,但是又出現。你覺得這是因為什麼?」
血教主的聲音微微發顫:「大蒼……死了?」
墨瞳緩緩點頭。
與此同時。
林易猛然間也反應了過來。
他站在那塊石碑前,腦中像是有一道閃電劈過,將所有線索連在了一起。
「五十六位大蒼身死,創建五十六道煉炁門道。」
「但是現如今又有了八位大蒼,那說明大蒼是可以復活,或者大蒼之位可以繼承……」
他語速極快,像是在追趕自己的念頭。
「那既然繼承了大蒼之位,便需要掌握和古之大蒼相同的權柄。」
「既然大蒼死,煉炁門道分於眾生,那麼大蒼活,這權柄便要回收。」
他瞳孔一縮,聲音沉了下去。
「所以,煉炁門道失傳,便是意味著大蒼復生。而現如今煉炁門道重現,這豈不是意味著大蒼死亡?」
他停頓了一瞬,腦中某個念頭猛然炸開。
「代表魂道的大蒼死亡了……」
「正所謂最先復生之地,毫無疑問是最靠近復生大蒼之地……」
此時此刻,彼時彼刻。
身處北墓的林易瞳孔驟縮,口中呢喃。
身處南墓的墨瞳臉上也少了些許玩鬧,反倒多了幾分鄭重。
兩人異口同聲,在兩個毫無關係的空間裡,說出了兩句含義相同的話。
「玄牝地不是天地秘聞?!」
「這玄牝地是大蒼軀穴破滅死亡之處?!」
「我們身處於傳聞之中的魂道大蒼【九淵】的亡屍之上。」
(ps:請假一天,會補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