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進入宅邸。
院內寂靜。
沒有機關,沒有暗器,沒有魂靈,連一絲風都沒有。
院子正中那棵大槐樹遮天蔽日,灰白色的葉片在頭頂密密匝匝地擠著。
槐樹下放著一口巨大的青銅鼎,鼎身渾圓,三足兩耳,鼎蓋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陰紋。
整個布置看上去十分尋常。
蕭姓中年男人站在院子中央,手按刀柄,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四周。
太安靜了。
他略微詫異,心中暗道:「難道是我猜錯了。」
可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始終壓在胸口,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他皺了皺眉,抬手吩咐手下:「散開搜,每一間屋子都翻一遍,別漏了角落。」
九名手下領命散開,兩人一組朝東西廂房和後院摸去。
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輕輕迴響,除此之外什麼聲音也沒有。
蕭姓男人自己留在院中,繞著那棵大槐樹走了一圈。
他低頭看了看地面,又抬頭看了看樹冠,最後目光落在那口青銅鼎上。
鼎蓋嚴絲合縫地扣著,銅綠間隱約能看到幾道暗紫色的紋路,像是某種封印的痕跡。
他伸手在鼎身上摸了摸,入手冰涼,卻有一種極淡的魂力波動從銅壁內部往外滲,若有若無。
「這是什麼?」他一時好奇,正準備將巨鼎打開。
突然,後院方向傳來一聲喊叫。
「蕭爺!後面有個倉庫!裡面全是陰系寶材,堆了半間屋子!」
蕭姓男人臉色一喜,快步穿過月洞門。
後院西側有一間石砌的倉庫,門半掩著,裡面透出幽暗的冷光。
他走進去一看,腳步頓住了。
倉庫里堆著大量陰系寶材。
陰玉,魂晶,暗沉木、鬼面菇,幽泉石,品階都不低……
有些甚至在市面上根本買不到。
那些東西整整齊齊地碼在架子上,像是被人特意收拾過。
蕭姓男人盯著那些東西,瞳孔微微放大。
他站在倉庫門口猶豫了一瞬。
腦中一閃而逝一抹疑惑。
「難不成是我猜錯了?」
「那兩人在宅邸沒有幫手?」
眼下,手下們已經開始動手了,儲物袋一個接一個地打開,陰玉成捆地往裡塞,魂晶成把地往裡抓。
「這回發了,夠用三年。」
「這麼大一批貨,出去之後去哪家坊市出貨啊。」
「哈哈哈,還是想想怎麼分帳吧……」
嘈雜的說笑聲塞滿了整間倉庫。
將蕭姓男人心頭那點猶疑沖得乾乾淨淨。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沒說出來。
他也從腰間取出一隻儲物袋,朝最近的一排架子走去。
暗處一隻紙鳶停在倉庫屋檐下的橫樑上,將所有畫面盡數收入。
外界。
紙鳶童蹲在暗角里,眼前浮著一片光幕。
光幕上正是倉庫內的畫面,蕭姓男人和手下們埋頭搬貨,一個個臉上掛著貪婪的笑。
紙鳶童看著這一幕,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勁,怎麼可能呢?」
「說好的真人墓,這真人墓裡面的真人呢?」
「進去這麼久了,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話沒說完,忽然感覺身側一陣劇烈的顫抖。
他扭頭看去,只見棺面郎整個人繃得筆直,後背那口黑漆棺木在劇烈震動,綁棺的麻繩嘎吱作響。
他雙手死死攥著膝蓋,指節發白,那張方正的白木面具正對著倉庫方向,面具正中那道豎縫一張一合,像是在喘氣。
「你怎麼了?」紙鳶童壓低聲音問。
棺面郎顫抖著從腰間摸出石板,指尖抖得厲害,刻出來的字歪歪扭扭。
【餓。】
【想吃。】
紙鳶童眉頭一跳。
忽然反應過來 陰系寶物對於棺面郎存在的誘惑程度不可謂不大。
「忍住!」紙鳶童壓低聲音,一手按在棺面郎肩膀上,「這宅邸不對勁,裡面的東西不是你能碰的!」
棺面郎沒有回應。
他臉上的方正白木面具之下,一閃而逝一抹猩紅的光。
背上棺木表面的裂紋開始往外滲暗紅色的霧氣,那霧氣帶著一股極重的屍腐氣息,熏得紙鳶童直皺眉。
「悶葫蘆!你冷靜一點……」
紙鳶童話音未落,棺面郎猛然站了起來。
他整個人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周身暗紅霧氣翻湧,身形暴漲了一圈。
幻術遮蔽在他身上碎裂開來,紗影如同被撕破的紙,簌簌往下掉。
他一步邁出,腳底的石板被踩得粉碎,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之箭,朝著宅邸方向猛衝過去。
「該死!」
紙鳶童無奈,只能跟上。
他將紙鳶收回身側,身形一閃,追著棺面郎的背影衝進了宅邸大門。
他的速度不如棺面郎。
趕到的時候,宅邸已然多了數道屍體。
屍體悽慘無比,赫然被人捶成了肉糜。
而棺面郎已經和蕭家中年男人打起來了。
「該死!邪魔!」
「果然,你們便是那一開始門口攔我們那兩個廢物的幫手吧!」
「確是,沒想到,竟然是一夥子邪魔。」
蕭姓男人怒罵。
棺面郎充耳不聞,一拳轟出。
蕭姓男拔刀迎上,長刀出鞘帶起一道銀亮的弧光,直劈棺面郎面門。
棺面郎不躲不避,抬起左臂硬接了這一刀。「鐺」的一聲,刀鋒砍在他小臂上,濺出一串火星。
那層白木面具下的皮膚堅硬如鐵,連道白印都沒留下。
「該死?」
「體修?」
「肉體如何能強悍如此地步?!」
蕭姓男人瞳孔一縮,抽刀退步,刀勢一轉,橫削棺面郎腰際。
棺面郎一拳轟出,拳風裹著暗紅色的屍氣,如同重錘般砸在刀身上。
長刀被砸得彎了幾分,蕭姓男人虎口崩裂,整個人被震退了三步。
其餘活下來的幾名手下見勢不對,紛紛拔刀圍了上來。
棺面郎頭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掌風掃過。
最前面兩人被直接拍飛出去,撞在牆上,噴出一口血便不動了。
「該死!」
「這邪魔不一般啊!」
蕭姓男人咬牙再上。
這一次他沒有硬拼,而是仗著身法靈活,繞著棺面郎遊走,刀刀刺向關節和眼睛。
棺面郎動作笨重,跟不上他的速度,幾刀下來,面具邊緣被削去一角,露出裡面一小塊灰白色的皮膚。
可蕭姓男人也沒討到好,棺面郎那一拳擦過他左肋,肋骨斷了三根,疼得他冷汗直冒。
兩人打得難解難分。
棺面郎瘋魔之後力大無窮,蕭姓男人則是靠經驗和技巧周旋,勉強維持著五五開的局面。
院中的石板被踩得稀碎,大槐樹的樹幹上多了十幾道深刻的痕跡。
「該死,還是進來了!」
紙鳶童站在月洞門口,看著這場混戰,心裡越來越沉。
他轉頭看向院子正中那口青銅鼎,鼎蓋上的陰紋正在微微發亮。
一絲極淡的紫黑色霧氣從蓋沿縫隙里滲出來,緩緩瀰漫。
「不對勁……」紙鳶童低聲說,聲音有些發顫。
「不對,絕對沒有那麼簡單!」
「是鼎!」
「是這鼎有大問題!」
他抬頭朝蕭姓男人喊道:
「別打了!這宅邸有問題!那口鼎裡面有問題——」
而此刻,兩人已然在槐樹之下開始交鋒。
話沒說完,棺面郎一拳轟出,蕭姓男人側身被轟在青銅鼎身之上。
棺面郎見狀,也是猛然間一拳轟出。
蕭姓男人連忙避讓。
「悶葫蘆,住手!」紙鳶童目眥欲裂。
但是處於瘋魔狀態的棺面郎,那一拳沒有收住,重重砸在青銅鼎上。
「咚——!」
一聲巨大的鼎鳴響徹天地。
聲音渾厚至極,震得整座宅邸都在顫抖。
紙鳶童耳膜生疼,下意識捂住了耳朵。
奇怪的是,棺面郎那一拳少說也有數萬斤力道,青銅鼎卻沒有被轟飛。
它其中像是有某種重物一樣,生了根一樣釘在原地。
鼎身上寸寸碎裂,裂紋從拳印處朝四面八方蔓延。
那些裂紋之中,磅礴的紫黑色屍傀陰氣噴涌而出。
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瀰漫了整個院落。
紙鳶童瞳孔驟縮。
「壞事了……」
一股來自本能的恐懼從尾椎骨直衝頭頂,讓他渾身發顫。
他下意識後退了一步,紙面具下的臉一片煞白。
「如此熱鬧,倒是幸得把人喚醒。」一道清朗的青年音從濃稠紫黑陰氣中傳了出來,不緊不慢。
眾人驟然間,遍體生寒,抬頭看去。
厚重的屍傀陰氣翻湧不休,隱約可見煙霧深處有一道身影。
一陣窸窸窣窣的鎖鏈聲在整個天地迴蕩。
那身影戴著泛著金屬質感的斗笠。
斗笠下是一張暗紅色的蛇紋惡鬼面具。
「那麼接下來,諸位不妨就在此陪我玩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