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哪……」
稚嫩的童聲響起。
紙鳶童腦袋發昏,從地上爬起來,揉了揉眉心。
他甩了甩頭,眼前的東西都在打轉,好一會兒才慢慢穩住。
身邊的四隻紙鳶環繞在他周身,翅膀上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縈繞著流線的光暈。
它們沒事,這讓紙鳶童稍微鬆了口氣。
他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眼前便浮現出一塊石板。
那石板懸在半空,表面粗糙,上面刻著兩行字。
【合墓。】
【靠近北墓位置。】
紙鳶童淡淡地瞟了一眼。
他側目看去,看見了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棺面郎站在三步之外,臉上戴著方正的白木面具,沒有五官,只在正中間豎著一道細縫。
身後背著一口黑漆棺木,棺木表面布滿裂紋,用粗麻繩綁在背上,走起來紋絲不動,像一座小山長在他背上。
紙鳶童吐槽了一句:
「真是討厭死了,跟你這個悶葫蘆組隊。」
「話說,你什麼時候能說話啊。」
棺面郎撓了撓腦袋,動作慢吞吞的。
他從腰間摸出一塊石板,指尖在上面刻畫。
片刻,他將石板舉起來。
【不知道。】
他頓了一下,又在下面補了兩個字。
【抱歉。】
紙鳶童撇撇嘴:「笨死了。」
他不再管棺面郎,轉過頭環顧四周。
眼下是一片淒寒之地,腳下是凍得硬邦邦的黑土,踩上去硌腳。
不遠處矗立著一處陰寒的院落,青灰色的磚牆,飛檐翹角,大門緊閉。
院子四周瀰漫著灰白色的霧氣,那霧氣貼著地面緩緩流動,帶著一股極淡的魂力波動。
紙鳶童心中驚異,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這便是北墓……」
他小聲嘀咕著,將自己的思路捋了一遍。
「本來我們是把守東墓,準備看守那群疑似劍宮的傢伙的。」
「合墓之後,我們靠近東墓入口,便被吸入東墓之中。」
「恰逢合墓過程,四墓之中空間顛倒,沒想到卻是到了北墓……」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畫了幾道線,試圖理清方位。
「根據血教主臨走前所說,這北墓之中也有一尊真人墓。」
「北墓其中也是真人,卻不知其名諱。」
棺面郎湊過來看了一眼他畫的線,沒看懂,又摸出石板。
【接下來,怎麼辦?】
紙鳶童瞟了他一眼,無語道:
「還能怎麼辦?當然是苟著咯。這死在玄牝地的真人,哪有省油的燈。」
「萬一進去之後被當成棋子了怎麼辦?」
棺面郎煞有其事地點頭。
緊接著,他像是發現了什麼,腦袋微微偏了偏。
他再次抽出石板,指尖飛快刻下一行字。
【來人了。】
【距離大概三里。】
【人數有十人。】
紙鳶童眼神微亮。
他連忙拉著棺面郎躲到院落側面一處凹陷的暗角里。
那地方被一塊歪斜的殘碑擋住,從外面看是個死角。
兩人蹲在裡面,棺面郎背上的棺木幾乎頂到了紙鳶童的後腦勺,讓他忍不住往前縮了縮。
緊接著,此前一直環繞在他周身的一隻紙鳶飛了起來。
那紙鳶在兩人頭頂盤旋了一圈,翅膀一扇,灑下些許細碎的光粉。
光粉落在兩人身上,形成一層奇特的紗影。
紙鳶童默念了幾句口訣,紗影在光線變化下開始扭曲,變形,很快兩人的身軀變得虛幻,與周圍灰白色的霧氣融為一體。
紙鳶童瞪了棺面郎一眼,低聲叮囑:「記好了,一會兒可不能說話!」
棺面郎老實點頭。
紙鳶童又放出兩隻紙鳶。
兩隻紙鳶飛到前方空地,在空中一轉,紙面摺疊翻湧。
很快,兩個身材尋常,面容尋常的男人出現在空地上。
他們穿著破舊的散修短打。
很明顯的幻道手段。
紙鳶童閉上眼,指尖微動,控制著兩道分身活動了一下手腳。
幻術變幻得極其自然,連呼吸的起伏都模擬得細緻入微。
與此同時。
沒過多久,一道十人隊伍的身影出現在兩人視野中。
那隊伍從遠處疾馳而來,速度極快。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男人,身形魁梧,氣息凌然,腰間懸著一柄長刀。
紙鳶童連忙控制著兩道分身朝前方疾馳跑去。
「諸位,諸位,救命!」
兩道分身瞬息來到那隊十人面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
他們跑得滿頭是汗,臉上糊著灰土。
瞬息之間,整個隊伍所有人同時拔刀,肅然而立。
刀光一閃,將兩道分身圍在中間。
為首的中年男人翻身下馬,動作利落,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
他眯著眼打量了面前兩人片刻,厲聲道:「我乃三宗府,鶴唳上人府蕭家!爾等何人!」
兩道分身瞬間磕頭,額頭在凍土上磕得砰砰響。
「前輩,前輩!我們兄弟二人不過是想要依託玄牝地機遇發財的散修!」
中年男人道:「你們是如何來此?」
兩道分身道:「地面忽然冒出一尊大墓,然後我們兄弟二人就被吸入進去了。醒來之後就發現來到了這裡。」
其中一人抬頭,滿臉驚惶地看向宅院方向,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前輩,前方兇險,萬不可靠近了!」
中年男人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面前兩人。
他盯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不緊不慢:「兇險?如何個兇險法?前方那府邸可是有什麼事情發生?」
兩道分身連忙道:「前面那座府邸是一尊強大魂靈的墓穴,可能還是一尊真人呢!」
「我們本來是跟隨隊伍來這玄牝地,想要撈上一筆。沒想到進入那座府邸之後,我們的人全被那尊強大邪靈斬殺殆盡。」
「最後只有我們兄弟二人逃了出來。」
中年男人並未言語。他抱著胳膊,繞著兩道分身轉了一圈,像在看什麼有意思的玩意兒。
「那尊真人長什麼樣子?」
兩分身愣了一下。
其中一分身先反應過來,開口道:「直鼻權腮,長得很威武,看上去像是凡人三十多歲的模樣……」
中年男人:「衣著呢?武器呢?」
兩分身又一愣,眼珠子轉了轉,像是在回想。
片刻後,另一道分身開口道:「身上穿著繡著紅霞的寬大道袍。武器的話,是把刀。其他並未在意……」
中年男人又道:「修煉哪方煉炁門道。」
兩道分身額頭冒出細密的汗液。
「這個我們不知道,當時顧著逃命了。」
中年男人笑了。
那笑容不深,只掛在嘴角。
中年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臉:「直鼻權腮,長得威武,是說的我?」
他指了指身側的隨侍:「三十多歲,是在說他?」
他又指了指身後女子的紅霞髮髻,和身後一個年輕人身上的佩刀:「紅霞道袍?和刀的話?可是這樣?」
兩道分身抖如篩糠。
中年男人收了笑,眼神冷了下來:「熟不知,我蕭某之前可是曾當過太平衛的指揮使。」
「兩位倒是不適合說謊,言語便如此拙劣?」
他往前邁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兩道分身,語氣不急不緩:
「何人會在逃難過程之中記住對方的穿著?」
「而且說謊之人在面對連續的尋常問題時,往往會被周圍環境暗示,而給出有所關聯的回答。」
「你們倆這等廢物點心的實力,又如何能在真人手上逃出來?」
兩道分身已經說不出話了,只剩哆嗦。
中年男人冷笑一聲,聲音拔高了幾分:「想必,身後那院落里好東西不少吧。」
「而你們的人,估摸著正在其中搜刮著。而你們倆,想必就是想要在門口引開吾等,獨吞寶物的傢伙吧!」
兩道分身瞬間神情驚恐,轉身朝著身後的北墓陰氣濃郁的宅邸狂奔。
嗤啦!
一道凌厲刀氣。
中年男人拔刀,刀光一閃,快得幾乎看不見軌跡。
兩道分身同時被砍成兩半,從肩膀到腰際齊刷刷裂開,血肉橫飛。
中年男人收刀,朗聲大笑:「兄弟們,看來今日竟是吾等機緣之所在!」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九人同時收刀,齊刷刷地朝著那座死寂的宅院走去。
腳步踩在凍土上,發出整齊的悶響。
與此同時。
暗處。
棺面郎眼巴巴地看著魚貫而入的眾人,直到最後一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宅院大門後,他才收回目光。
他掏出石板,指尖在上面慢慢刻畫。
【為什麼?】
【你告訴他們裡面有危險了,他們為什麼還要進去?】
紙鳶童眸光深沉,看著那座已經吞下了十人的宅院,輕聲道:
「人只會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
「這時候,只要給出一些暗示便好了。」
他頓了頓,紙鳶臉上畫出來的笑嘴微微彎了彎。
「先讓他們進去看看情況。隨後我們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