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想再殺死我一次嗎?」
「我的母親。」
林易眸光深沉,直直看著許蟬。
許蟬腦中刺痛了一瞬。
那痛來得毫無徵兆。
她眼前閃過一道畫面,模糊的,極快的,一閃便沒了。
隨即眼神立刻恢復清明,斷劍往前遞了半寸,劍鋒幾乎貼上林易的喉結。
「邪魔!休要如此信口胡謅!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從始至終,便只有一個孩子!」
林易道:「是聽不懂,還是不想懂?」
他盯著許蟬的眼睛,語氣不急不緩:「十七年前,當年,嘉慶縣的茅草屋。一個女人誕下了一個孩子。」
許蟬瞳孔一縮。
腦中無限的記憶閃回。
「姑娘,快看,是個男孩!」
「這娃娃當真好看,模樣倒是隨了母親了……」
記憶之中,她看見了。
一個粉雕玉琢的嬰孩,在她懷裡看著她,咯咯笑。
那孩子眼睛黑白分明。
看見她笑,小嘴咧開,露出粉嫩的牙床。
「咯咯……」
好看。
極為好看的孩子。
初為人母的喜悅,混合著某種她說不清的情緒,在胸腔里翻湧。
隨即,一股巨大的恨意從她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像一條被壓了太久的毒蛇猛然躥出。
那恨意來得毫無道理,卻洶湧得讓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看著懷裡的孩子,忽然覺得那張臉極其可憎。
就是這張臉,奪走了她的一切。
她的修為,她的天賦,她璀璨如天命驕子的人生。
她的一切,都被這個孩子吸走了。
許蟬死寂一樣的臉上,終於有了驚恐。
她的嘴唇在顫抖,手指也在顫抖,斷劍在林易脖頸上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你……你都知道些什麼?!」
林易冷笑一聲,沒有退。
他往前邁了半步,那斷劍的劍鋒反而被他逼得往後縮了一寸。
「呵,我知道的可是當真不少。」
他盯著許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女人身份不俗。」
「因為被她的男人拋棄,加上命格【蛻玉蟬】的特殊性,誕下的第一個孩子會汲取她全部的修為和潛力。」
「所以,她心中有恨啊,心中有怨恨……」
許蟬的手開始發抖。
「她怨那孩子奪走了她璀璨的人生,天命驕子一樣的人生。」
「她更恨,她恨那個男人為什麼會拋棄自己,明明自己是那麼優秀,高高在上,劍宮嫡女,三字命格,舉世天才……」
林易的聲音越來越冷,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
精準地扎在許蟬心頭。
「可是一日之間,她被謊言欺騙,她所驕傲的一切,皆在此失去。」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像是嘆息:「所以,她將恨全部,全部寄宿在了那孩子身上。」
許蟬神情激動,倒退數步。
斷劍從林易脖頸上滑落,她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推了一把。
「嘉慶縣!胡說八道!我從來就沒有去過什麼嘉慶縣!」
「你在騙我!那不是我!」
林易步步緊逼。
臉上虺紋厲鬼面具戴著,帶著幾分壓迫。
他的聲音不高,卻步步不讓:
「既然不是你?」
「那你為何不殺我,反倒是在後退呢?」
哐當!
許蟬瞳孔一縮。
手中長劍猛然間掉到了地上。那半截斷劍砸在碎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在死寂的東墓中格外刺耳。
腦海之中的記憶愈發清晰。
「咯咯!」稚嫩的嬰孩在笑。
對著她笑。
笑得純真,笑得燦爛。
眼珠黑白分明,帶著嬰兒本能的對母親的依賴。
她看見了那孩子伸出小手,朝她的臉抓來,手指軟乎乎的,碰在她臉頰上,帶著奶香。
「這些,這些記憶是什麼?!」許蟬雙手抱頭,手指插進白髮中。
「那孩子……那孩子是誰?!你……你是誰!?」
許蟬清麗到極致的面容變得驚恐,甚至透著些許猙獰。
四品真人的氣息紊亂地四散奔涌,將周圍的碎石和塵土都吹得飛了起來。
恍然之間,眼前的情景變了。
在嘉慶縣的茅草屋內。
她看見了。
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和自己長得一樣。
不過氣質更加稚嫩,狀態更加虛弱。
此刻一個老婦人正將一個粉雕玉琢的嬰孩送到她面前。
下一秒。
那個和自己面容完全一樣的女人,表情猙獰,猛然間將那個孩子狠狠朝著地面摔去!
「不要!」
「不要!」
許蟬神情驚恐地朝著那個孩子撲去。
她達到四品,速度很快。
不過一瞬間便預判著孩子摔下的方向,伸手去接。
她的手指幾乎觸到了嬰孩的襁褓,那孩子還在笑,還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什麼。
許蟬表情微松。
但是下一秒,許蟬表情陡然變得驚恐。
眼前的嬰孩徑直穿過了自己的手臂,然後猛然砸在了地上,化為一攤血肉。
「啊!!!」
許蟬神情陡然變得驚恐。
整個人一下子癱倒在地。
「不要……不……不要死……不要……」
「求你……求你……」
許蟬無力地扒拉著地上的血肉。
可那團血肉猶如幻影一樣不斷穿過她的手心。
她只能看著那攤暗紅色的東西在自己的指尖下明明滅滅。
林易看著面前的女人。
他腰間逐漸飛出一隻虛幻的蝶。
那蝴蝶通體半透明,翅膀上有著細密的幻紋,緩緩撲扇著,停在林易肩頭。
這是林易方才利用在姜冥思北墓那邊獲得的陰材,再花費天命符錢的【強運】效果,結合紙鳶童的神通【幻靈】煉製出來的法傀。
幻靈傀。
六品法傀是很難對真人級別的存在產生威脅的。
不過,好在許蟬本身內心有缺。此前連魘公子的惘道都無法突破,可見她的心境裂縫有多深。
此刻被幻靈傀勾起往事。
那些被淹滿,被藏起來的記憶,瘋狂生長,如同洪水決堤。
林易走近來到許蟬身邊,低頭看著她。
「呵,想起來了嗎?」
「當年,嘉慶縣的一切。」
「從那位本應該被摔死的棄嬰……」
「再到那突如其來的天降隕鐵……」
林易抬手,眼前幻境再次發生變化。
時間倒流。
原本地上的那攤血肉再次凝為嬰孩,回到女人的手上。
緊接著,女人再次將嬰孩砸向地面。
許蟬下意識想要探出手接住。不過這次嬰孩並未砸在地面,而是硬生生停滯在半空。
緊接著,天降隕鐵,就這樣巧合地砸在茅屋之外。
轟的一聲,整座茅屋都在搖晃,塵土從房樑上簌簌落下。
「還有他。」
緊接著,門口處,姜冥思亦步亦趨地緩緩走了進來。
他穿著那身灰白道袍,太極髻黑白分明,臉上掛著那副懶洋洋的笑。
緊接著,孩子不受控制地飛到姜冥思懷中。
姜冥思淡淡地看了許蟬一眼,隨即轉身離開。
許蟬想要追趕。
但是姜冥思身形虛幻,陡然消失在了眼前。
「不要……不要……」
許蟬無語凝噎。
她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當年的一切。
想起來了,那孩子。
想起來,她當年的恨。
想起來,她當年對那孩子的怨。
她當時還年輕,心智尚未成熟,便將一切脾氣灑在那無辜的孩子身上。
她恨他,恨那個從她肚子裡出來的東西。
可現在她看著那孩子被人抱走,看著那道小小的襁褓從自己視線中消失,她的心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塊。
林易看向許蟬:「看來你都想起來了。」
「我……我……我的錯……」
許蟬雙目泣血,言辭無措道:「你……是你……你是他……」
「你是……我的……孩子?」
林易輕輕摘下面具,露出一張俊美到極致的臉。
那張臉和許蟬有四分相似,眉眼間卻多了幾分男性的硬朗。
他無奈笑笑道:「我的母親,你可總算是想起來了。」
許蟬猛然間一把抱住了林易。
她將頭埋在林易肩膀上,雙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襟,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淚如決堤,語氣凝噎。
「是你……是你……」
「我早該知道的……我早該知道的……」
「此前在馬車幻境,我的本能劍氣尚未傷你……」
「我早應該知道的……你是我的易兒……」
「易兒……」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混著哭聲和喘息:
「是我……當年之事……怪我……我不配…我不配當個母親…」
「易兒,我願意……我願意……做任何事……」
林易面無表情,眼神晦暗。
「做任何事?」
「如此便是極好……」
他輕聲低語,像是在確認什麼。
目光緊緊看向面前那行文字。
【天命情報三·蟬聖后手】
【「蛻玉蟬」蛻演自聖人之一「蟬聖」……】
【在擁有「蛻玉蟬」命格之人情緒達到極為動盪的瞬息,殺死對方……】
【蟬聖的意志虛影,將會於此降會。】
(ps:漫劇上線了,感謝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