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金色虛空之上,那尊當世唯一的聖人煌聖靜默地看著下方。
他並未第一時間動手。
他的目光穿過層層金光,落在那隻青白玉蟬虛影上。
那張看不清面容的臉上似乎有什麼情緒一閃而過,但很快又被天地意志的漠然蓋了過去。
很快,圍繞在許蟬周身的玉蟬虛影開始變化。
絲絲縷縷的真炁從蟬身中溢出,如同春蠶吐絲。
一圈一圈纏繞凝聚,最終成形。
那真炁純白如雪,帶著一種極其古老的清冷氣息,將周圍的金色聖光都逼退了幾分。
一道身影開始浮現。
那是一位通體潔白如雪的女子。
髮絲雪白,垂落至腰際,一根根細如蟬絲。
一身雪白蟬衣,衣料薄如蟬翼。
容貌更是猶如謫仙,眉目清冷,鼻樑挺秀,唇色淺淡得幾乎看不見。
她站在那裡,整個人像是一輪懸在半空的冷月,清輝遍灑,與煌聖的金色聖光交相輝映。
蟬聖。
與兵聖,鑒聖,煌聖同一時代的九位聖人之一。
「蟬……」虛空之上,傳來煌聖聲音,猶如鐘鳴鼎撞般厚重:「許多年不見了。」
蟬聖抬頭望天。
她的目光穿過層層金光,落在那道朦朧的偉岸身影上。
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沒有什麼波動,只是安靜地看著。
接著,她又垂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許蟬。
那個滿頭白髮的女人躺在紫黑色的泥土裡,胸口插著匕首,氣息已絕。
可周身環繞著一層極淡的白玉光澤,那是蛻玉蟬命格最後的餘暉。
蟬聖神情肅穆,輕聲嘆息道:「確實,多年未見了。煌,你也老了。」
煌聖道:「大炎陛下令,我坐化融煉【九淵】,成就大蒼,上至大蒼界,勘探人間。」
他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蟬,你要阻我麼?你不過一縷意志,又能攔我幾時?」
蟬聖未言。
她只是垂眸,目光落在許蟬那張枯槁的臉上。
沉默了片刻,她才開口,聲音很輕:「煌,我無力阻你。」
「但無奈我此之意志,受困於這位命格擁有者。我需要完成她的遺願,才能繼續我之後的手段。」
煌聖疑惑了一瞬。
那道朦朧的身影微微偏了偏頭,金光隨著他的動作翻湧了一下:「她的殘留意願是什麼?」
蟬聖抬頭,望向煌聖。
「她想要在此地,陪著她的親人。」
虛空之上,金光身後的那道身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要坐化此地,此地便要徹底破滅。
而對方的願望是需要陪著她的親人。
兩者衝突,此戰倒是難逃了。
「既如此,那便動手吧……」煌聖輕聲嘀咕一聲。
他的聲音不大,可隨著這四個字落下,整片玄牝地的天地意志都在回應。
金光暴漲,原本就已經刺目的聖光此刻強盛了數倍,將整片天地都染成了一片純金。
那些金光帶著一股極其恐怖的壓迫感,所過之處,地面碎裂,空氣扭曲,連空間本身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與此同時,蟬聖也動了。
她抬起手,雪白的袖口一振,無數的白色絲線開始瀰漫。
那些絲線細如蛛絲,卻韌如鋼索,從她腳下鋪展出去,瞬息之間鋪滿了玄牝地整個地面。
絲線所過之處,金色的聖光被一寸寸切割、逼退,像是在一片金色的海洋中織出了一張巨大的白色蛛網。
兩股力量在玄牝地的每一寸空間中碰撞絞殺。
金白交錯,明滅不定。
……
而與此同時。
東墓動了。
虺鸞刀動了一瞬間。
緊接著,刀身開始劇烈顫抖,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
那嗡鳴越來越響,越來越急,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刀身內部拼命往外沖。
下一秒。
虺鸞刀猛然射出,刀身從泥土中彈起,飛入半空。
它在空中翻轉了數圈,暗金色的光芒拖出一道弧線,最後徑直落下。
直直插入閉水幽棺之中。
刀尖徹底沒入隕鐵棺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下一瞬,無數的紫黑色鎖鏈從虺鸞刀的刀柄處冒出。
那些鎖鏈密密麻麻地湧出,如同一條條活著的蛇,徹底纏繞住了整個閉水幽棺。
鎖鏈越纏越緊,越纏越密,將棺木裹成了一個巨大的黑色繭蛹。
此刻,虺鸞刀內。
一片青白色的空間中。
容貌俊美的青年正揉著一個粉雕玉琢,身著青色裙子的女童的腦袋。
那女童看起來只有五六歲模樣,扎著兩個小揪揪,臉蛋圓嘟嘟的,整個人掛在林易的胳膊上,輕輕晃著。
「爹……爹……名字……名字……」女童仰著頭,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眼中滿是期待。
林易雙手抱胸,做出沉思姿態。
他垂眼看著掛在自己胳膊上的小丫頭,像是在認真考慮。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嘴角彎了彎:「等等。」
林易笑了一下,垂下身子,揉了揉女童的臉,指尖在她軟乎乎的臉蛋上輕輕捏了捏:「就叫你等等吧。」
他認真道:「等等,等等。我等等你,你等等我。名字有等,餘生便不用等了,不用久守,不用一直一個人單方面候著任何人了……」
「等等……等等……」女童咯咯笑個不停,抱著他的胳膊晃來晃去,「等等!爹爹!」
林易又揉了揉她的腦袋,把她的頭髮揉得一團亂。
等等也不惱,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忽然,遠處又傳來一道極為懶散的聲音。
「師侄啊,逗完孩子,也該聊些正事了吧。」
留著熟悉陰陽半色頭的姜冥思,悠悠蕩蕩地晃了過來。
他穿著那身灰白道袍,太極髻黑白分明,臉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淺笑,雙手攏在袖子裡,走得不緊不慢。
林易無奈瞥了他一眼,冷笑一聲:「呵呵,你說讓我堅持到你復活。」
「沒說踏馬的有聖人出手啊!」
姜冥思笑笑:「害,這不年紀大了忘了麼?我不後來都告訴你了。」
林易道:「呵呵,不早說。」
「那是玄牝地關閉了,我沒有選擇餘地了,你才給我說。」
姜冥思道:「我也是偷偷幫了你的。」
「比如那真君許奉進入玄牝地,也是我給你傳音,才讓你導演了最後一場,讓你母親甘心自殺。」
「不然真讓你弒母,你如何能下手?」
林易冷笑:「這不是為了你自己?」
「蟬聖不出世,我們倆還有機會在這刀身之中聊天?」
姜冥思嗬嗬笑道:「害,話不能這麼說。」
「好歹我也將我掌握的全部玄牝地意志,在那真君殺死你的時候,保留了你的一絲殘魂,寄存在這刀身之中不是。」
林易樂了:「我踏馬謝謝你嗷。要是沒你,我現在還在外面活蹦亂跳呢。」
氛圍一時僵硬死寂。
青白色的空間中,只有等等『咯咯咯』的笑聲還在迴蕩。
「咯咯……等等……」等等依舊笑得開心,完全聽不懂兩個大人在說什麼。
她在空間裡跑來跑去,小短腿跑得飛快。
林易揉了揉等等腦袋,將她扒拉到了旁邊,讓她自己去玩。
「小師侄,你真得幫幫我了。」姜冥思收了笑,語氣難得正經了幾分,「不看僧面看佛面嘛,你師父是我師弟。」
林易道:「我和我師父斷絕關係了。」
姜冥思嘴角抽了抽,換了條路:「你身上和姜麼的冥婚還是我配的,我是你大舅哥。」
林易道:「姜麼是誰?不相干。」
「我認識她麼?」
姜冥思的嘴角抽得更厲害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決心,終於拋出了最後的籌碼:「我有兵聖三大因果律法傀之一,過去現。只要你……」
話還沒說完。
林易一把抱住了姜冥思,笑嘻嘻道:「成交。好師叔,大舅哥,你手上有這東西,不早說!」
姜冥思嘴角抽搐,整個人被林易勒得喘不過氣。
他掙扎了兩下,從林易胳膊里脫出來,整了整被弄皺的道袍,一臉嫌棄:「你這人,翻臉比翻書還快。」
林易推開姜冥思,笑著道:「我們計劃一下,接下來怎麼做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