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牝地,大蒼之身,既是軀體,我亦然可一劍斬之……」
長嶺真君的聲音壓過了所有雜音。
他抱著許蟬,低頭看了一眼懷中已經失去意識的妹妹。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像是所有的情緒都已經在方才那一瞬間燒盡了。
他抬起手。
手中無劍,可周身劍意凝聚到了極致,比方才那一劍貫穿林易時更甚十倍。
那劍意不再凌厲外放,反而收斂到了極點,凝成一道極細極細的青白色光線。
從指尖延伸出去,刺入頭頂那片紫黑色的虛空。
那道光線沒入虛空的瞬間,整片天幕猛然一顫。
像是有一塊巨大的布被人從中間撕開了一道口子,裂口從東墓上方開始,朝四面八方蔓延。
紫黑色的光芒瘋狂翻湧,虛空之後露出一片灰白色的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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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許奉一聲低喝,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他依舊抱著許蟬,身形站在那道裂口正下方,劍意撐著裂口不讓它合攏。
他的白龍魚袍在氣浪中獵獵作響,髮鬢斑白,面容卻年輕依舊。
只是此刻那張年輕的臉上面如死灰,眼底的光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
眾人爭先恐後朝著裂口衝去。
長樂宮眾人跟著湧入,一個接一個,連滾帶爬地穿過了那道灰白色的混沌。
明霞元最後一個,他一把抓住孟檬的手臂,將她先推進裂口,自己緊隨其後。
明霞元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看見許奉依舊站在原地,看見他懷中許蟬那蒼白的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真君。」
許奉擺擺手道:「走吧。」
明霞元咬了咬牙,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轉身跳入裂口。
裂口在眾人身後緩緩合攏。
最後,只余許蟬一人。
她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
或者說,她其實一直沒有真正昏迷,只是不想動。
她從許奉懷裡掙脫出來,雙腳落在東墓碎裂的石板上,踩在那些被血浸透的紫黑色泥土裡。
她的白髮散在肩頭,面容枯槁,七竅殘留的血痕已經結成了暗褐色的痂。
許奉輕聲低語道:「走吧,蟬兒。」
她跪坐在,油盡燈枯的兄長面前,捧起他的臉。
「大兄,開啟這入口便是要了你的命……」
許奉的劍意還在撐著裂口,真炁消耗到了極點。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乾澀:「小蟬,裂口撐不了多久……」
許蟬神情肅穆悲慟,輕聲道:「大兄,我不怨你。」
「你將死在這裡了……」
「弋兒也死了……」
許奉瞳孔一縮。
「可是,我的孩兒也於我離失十七年……」
許蟬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之後,我如何……如何回去呢……」
「我想陪著他。」
「也陪著你們。」
她抬起手,手心握著一柄匕首。
那匕首刃上泛著一層暗綠色的光澤,淬了劇毒。
「大兄,再見了。」
許奉瞳孔驟縮,猛然抬手:「小蟬!不要!」
許蟬抬手,匕首猛然插入自己胸口。
刃鋒沒入心口,劇毒順著血脈瞬息蔓延全身。
加上她此刻身軀孱弱近於破碎,連一絲真炁都調動不起來,劇毒毫無阻礙地吞噬了她最後的生機。
許蟬瞬息斃命。
她的身體朝後倒去,白色的髮絲散在紫黑色的泥地上。
「妹妹!」許奉掙扎著上前,雙臂收攏,將妹妹冰冷的身體緊緊摟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他的肩膀在發抖,整個人在發抖,可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他只是抱著她,抱得很緊。
「兄,唯有愧矣……」
……
白麒真人地災結束。
最後一道地災的光芒消散,暗金色的餘暉灑在廢墟之上。
白麒真人的身軀殘破到了極點,龍角盡碎,白袍化為灰燼,周身血肉模糊得幾乎看不出人形。
他半跪在地,氣息氣若遊絲,可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活……活下來……」
他抬起頭,仰天大笑,聲音嘶啞而猖狂:
「哈哈,天罰奈我何?」
嘭次!
一隻厚重的寬大的拳頭猛然間砸在白麒真人的腦袋上。
那拳頭裹著青黑色的巫力混雜著魂道規則。
一擊即中。
直接將白麒真人的頭顱砸碎。
神魂消散。
下一瞬,漢陰大巫完成了最後意志。
眼神晦暗了一瞬,接著龐大的軀體瞬間倒下,砸在廢墟之中,激起漫天塵土。
白麒真人死了。
徹底死了。
他的遺骸之中,龍脈氣運瞬息全部爆發。
暗金色的光芒從他破碎的軀體中噴涌而出,如同一道沖天的光柱,直射虛空。
那些龍氣翻湧著咆哮著,將整片天幕染成一片暗金。
連帶著東墓之中,那道封鎖大命業身的閉水幽棺,此刻也是迸發出全部的龍脈之氣。
棺身上的符文一道道亮起。
又一道道碎裂。
封印的力量在龍氣的衝擊下土崩瓦解。
此地剛剛經歷過六等因果律之罰。
天機本就被攪得一片混亂。
再加上如今的龍脈氣運沖天。
天地之間形成了一片巨大的屏障。
天機完全屏蔽之地。
無論是天上大蒼的視線,還是地面任何人的感知,在這片區域內全部失靈。
而與此同時,天地變色。
整片玄牝地的天幕從紫黑色猛然翻湧成一片刺目的金色。
那金色來得極其突然,如同一輪巨大的烈日從地底升起,將整片天地照得亮如白晝。
金光之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密的紋路在流轉,那些紋路像是某種極其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種規則的顯化。
整片天地都被這金光充斥,連空氣都變得粘稠而沉重。
虛空之上,隱約可見一道朦朧的身影。
那張臉看不清面容,像是隔著層層水幕在看一團燃燒的光。
可那股氣息,那股讓整片天地都在顫抖的威壓,讓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誰。
煌聖。
煌聖,降臨了!
「該死!!」
墨瞳快哭了,猛然間朝著姜冥思喊道,「老鬼!你的後手呢?!」
「那小子,那不難真人,全死了!此局怎麼解啊!」
他的聲音在金光中扭曲,連他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他的魂體在聖光的照耀下開始碎裂,從指尖到手臂,一片片剝落。
姜冥思笑笑:「簡單,等死就好。」
墨瞳神情一變,破口大罵道:「我踏馬草擬——」
話還沒有說完。
虛空之上,那奇異的金光照過。
墨瞳瞬間神魂俱滅。
他的魂體如同一片被陽光曬化的薄冰,在聖光中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姜冥思笑笑道:「呵呵,聖人臨蒼……」
「貓兒啊貓兒,你可得爭點氣啊……」
他輕輕將手上那枚符錢擲出。
符錢兩面。
命恆無常與命中注定,在虛空之中不斷翻轉著落下。
姜冥思看著它落向下方,嘴角那絲笑意還在。
下一瞬,他也是陡然之間神魂破碎,化為漫天飄散的光點,被金光吞沒。
符錢一路降落。
穿過翻湧的金色雲層,穿過碎裂的墓壁,穿過四墓合一後那片混亂的虛空。
它旋轉著,翻滾著,最終猛然間降落在東墓。
砸在那片被林易的鮮血浸透的紫黑色泥土之中。
符錢閃爍,化為一道金光沉沒泥中。
瞬息之間,忽然有東西動了一下。
那是一片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光點。
它從泥層深處緩緩浮起,微弱得像是風中的燭火,隨時都會熄滅。
可它沒有滅。
它停在那裡,懸在半空,一下一下地跳動著。
那跳動很輕,卻帶著一種極其頑強的節律。
一下又一下。
「爹爹……阿爹……」虺鸞刀靈不斷震動。
那枚符錢落入泥中之後,刀靈像是感知到了什麼,猛然間開始躁動。
它努力操控著刀身,像是稚嫩孩童操控著身體。
一寸一寸地朝著那細微的光點移動。
刀身在地面上蹭出細微的聲響,從碎石和泥土中滑過,終於將那一道微小的光點吸入其中。
光點沒入刀身的瞬間。
虺鸞刀上的青鸞蛇紋同時亮了起來。
暗金色的光芒從刀身上滲透出來,一下一下跳動著,和那光點的律動完全同步。
……
玄牝地門口。
許奉抱著許蟬。
煌聖的聖光氤氳照過。
那金光落在許奉身上,他的身體從邊緣開始化為光影碎片,一點點破碎,乃至消散。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掙扎。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妹妹,輕聲呢喃道:「蟬兒……」
身形也是逐漸化為光影破碎。
他的身體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被金色的風吹散,飄向四面八方。
而許蟬,沒有了兄長的托舉,倒在地上。
金光映照,她的身軀也是趨於虛幻。
她的身體在聖光中變得透明,像是隨時都會消散。
但是下一瞬,原本虛幻的身軀陡然間附上了一層白玉色的光暈。
那光暈從她心口處亮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很快,許蟬的周身被一隻青白玉蟬虛影包裹。
那玉蟬通體剔透,雙翼收攏,將許蟬整個人護在正中。
蟬身上有細密的白玉紋路緩緩流轉,散發著一種極其柔和卻不容侵犯的光澤。
此刻,虛空之上,那道唯一的身影。
那道看不清面容的偉岸金光身影——煌聖。
見到下方那隻白玉蟬影,也是微微訝異。
他的目光落在那隻青白玉蟬上,落在蟬身表面那些流轉的紋路上。
煌聖沉默了一息。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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