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十七年前!」
「我降生此世,出生的那日!」
林易瞳孔一縮,眸光微凝。
腳下的山崖,遠處的天際線,還有那顆剛剛划過天幕的隕鐵——一切都對上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軀體,這具身體比他想像中更弱,可魂道之力充盈在經脈之中,讓他有種奇異的踏實感。
忽地,林易像是感覺到了什麼,身形一隱,藏居暗處。
他貼著崖壁的陰影蹲下,將氣息壓到最低。
魂道修士的神魂感知遠勝尋常煉炁士,他能清楚地感覺到一道氣息正急速接近。
下一瞬。
歘!
一道身影陡然間出現在了林易此前的位置。
來人穿著一身寬大的黑紅色道袍,頭髮紮成太極髻,左黑右白,在晚風中輕輕飄動。
他站在崖邊,低頭看了看腳下那顆隕鐵留下的焦痕,又抬頭望向天際線。
「這隕鐵之上的氣息,當真是古怪無比……」
那聲音帶著幾分邪異,語調上揚,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
「而且還是從老爹的墓里飛出來的,必定是個好東西!」
林易側目看去,便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黑白陰陽頭,寬大黑紅色道袍,顯然是十七年前的姜冥思命格切片無疑。
林易沉默,沒有出聲。
他蹲在暗處,看著年輕的姜冥思在崖邊轉了兩圈,又朝隕鐵落下的方向張望了一陣。
最終像是拿定了主意,身形一縱,朝嘉慶縣方向掠去。
「想必接下來便是,便是我出生之際了……」
林易眼神複雜。
他等姜冥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天際線,才從暗處走出來。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在現代世界換的黑色針織衫和牛仔褲,扎眼的很。
他得換身行頭。
就近找了一戶人家,林易翻牆進去,從晾衣繩上扯了一身黑色的勁服,又摸了一雙合腳的布鞋。
他繫緊腰帶,將虺鸞刀懸在腰間。
等等丫頭從刀身里冒出頭來,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又縮了回去。
隨即循著腦中那些許的記憶,朝某個方向走去。
……
此刻,嘉慶縣邊陲的一座茅草屋。
下一瞬,猛然間竄出一道血色身影。
房間內猛然間響起女子憤怒的,言辭激烈的聲響。
「快!先把那孽障帶回來?!」
緊接著,一道白色身影馭劍疾馳,猛然間沖向遠處。
虛空之上,是兩道疾馳跳躍的身影,一白一紅。
林易修煉魂道,神魂意志強到極點。
虛空之上那兩道奔馳身影的臉,他看得一清二楚。
一人是姜冥思,黑白陰陽頭在暮色中格外扎眼。
另一人林易也不陌生,赫然是此前從嘉慶縣離開時見到的那位劍宮寒劍峰宮主,許霜霜。
她比記憶中年輕許多,白衣獵獵,劍光凌厲,眉宇間帶著一股急切和怒意。
兩人一前一後朝隕鐵落點疾馳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深處。
林易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茅草屋。
低矮的土牆,歪斜的木門,屋頂的茅草被隕鐵墜落的衝擊波震得七零八落,露出幾根焦黑的房梁。
屋裡傳來虛弱的喘息聲,帶著幾分壓抑的怒意。
林易神情淡漠。隨即就這樣推開了門。
歘!
推門的瞬息,是一道凌冽的劍光直直襲向自己面門。
那劍光來得極快,凌厲得讓人皮膚發緊。
林易神情淡漠,眼皮都沒有動一下。
身後陡然凝出一尊模樣奇特、猶如猙獰厲鬼的黑色巨門。
那門通體漆黑,門面上布滿扭曲的鬼紋,門縫中湧出濃稠的紫黑色霧氣。
死門!
開!
死門出現的瞬息,許蟬瞳孔一縮。
本就虛弱的身體陡然僵硬。
在死門魂道威壓瞬間爆發。
她整個人像被一座無形的山壓住,動彈不得。
手持的長劍虛弱脫手,「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她掙扎著想要起身,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只能瞪著一雙清麗的眸子,帶著慌亂和倔強看著面前這個不速之客。
林易並未攙扶,就這樣直直看著許蟬。
自己這年輕的母親,此刻模樣虛弱蒼白,年歲稚嫩,容貌清麗無雙。
她的臉上還帶著生產的汗漬,髮絲黏在額角,嘴唇乾裂泛白。
那雙眼睛倒是亮得很,裡面全是警惕和敵意。
林易無奈道:
「哎,總是這樣。每次見到我都是這樣,二話不說,就是拔劍就想將我砍了……」
「我還當真是欠你的。」
許蟬疑惑,不理解林易到底在說些什麼。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喊人,可嗓子幹得發不出聲音。
林易抬手,身後死門中冒出無數魂道鎖鏈。
那些鎖鏈如同蛇群,貼著地面遊走過去,陡然間將許蟬束縛起來,一圈一圈纏上她的手腳和腰身,將她牢牢拴在身後的椅子上。
林易抬手,茅草屋的木門猛然關閉,砰的一聲將外面的夜風隔絕。
林易來到許蟬面前坐下。
他抬手,一縷鎖鏈封住了許蟬的嘴巴,讓她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他眼神淡漠,語氣平得沒有一絲起伏。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你兒子。」
「就是剛才,差點被你當摔炮摔死那個。」
「不過現在,我是剛剛從未來而來。」
許蟬神情陡然變得不可置信。
她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劇烈震顫,身體拼命掙扎。
鎖鏈被她掙得嘩嘩作響,可她一個剛生產完的虛弱女子,哪裡掙得開魂道鎖鏈。
她盯著林易的臉,目光從震驚變成懷疑,又從懷疑變成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
片刻後她恢復鎮定。
眼神恨恨地盯著林易,臉上依舊是不相信。
隨即把頭擰在一旁,不再看他。
林易無所謂道:「你身上應該有可以驗證血脈親緣的法門。」
「但是此刻,你必須告訴我一些事。」
「因為未來,無論是我,還是你,還是你的兄長,全部都死了。」
他抬手,真炁凝成一道紫黑色光幕。
光幕之上,赫然是煌聖動手的那一幕。
金色的聖光鋪天蓋地,長嶺真君將許蟬庇護在身後,身形化為破滅光影,從指尖到發梢一寸寸碎裂,化為漫天光點。
而許蟬自己,在兄長死後,躺在一片紫黑色的泥土中,胸口插著一柄匕首,白髮散落一地,氣息斷絕。
許蟬盯著光幕,眼淚落了下來。
她的情緒翻湧,眸光落淚,嗚嗚地哭著,渾身顫抖。
可她的眼睛還是死死盯著林易,像是要把他看穿。
「我給你半炷香的時間,給一個可以和我交流的狀態。」林易語氣生硬,不帶絲毫感情,眼睛一眨不眨,也這樣回看許蟬。
兩人對視著,一個哭得渾身發抖,一個面無表情。
半炷香之後,林易鬆開了對許蟬嘴巴的束縛。
許蟬喘了好幾口氣,嗓子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她看著林易,眼神複雜道:「我要驗證血脈。」
林易點頭。
許蟬從儲物袋中拿出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體翠綠,上面刻著細密的紋路。
她分出一抹神識念頭,附著在玉佩之上。
隨即抬眼看向林易。
林易心下一松。
幸好驗證的是神魂。要是驗證身體,自己這具前世的身體還真不一定可以。
林易分出一縷神識念頭,在玉佩之上交融。
兩道念頭在玉面上輕輕一碰,如同水滴落入湖面,盪開一圈漣漪。
玉佩亮了一瞬,隨即恢復平靜。
瞬息之間,林易看向許蟬的眼中多了些許親切感。
那種感覺來得極淡,卻很真實。
許蟬眼中驚異:「你……真是剛才那個孽……孽……兒子……」
似乎是意識到說錯了話,她眸光側過,不敢看林易的臉。
林易面無表情:「如假包換。」
許蟬上下打量林易一番,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掃了好幾遍,像是在確認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你……今年年歲如何?」
林易道:「十七。」
許蟬倒吸一口涼氣:「十七……十七……我今天也才十八……」
她感到一陣怪異和新奇。
甚至這種怪異奇特的感覺,連此前被初生孩子奪走天資和修為的憤怒都沖淡了。
她看著面前這個僅僅比自己還小一歲的「兒子」,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易沒時間顧及許蟬心思,而是開口道:「我生父是誰?」
許蟬眼中瞬間再次被強烈的羞憤籠罩。
她咬著嘴唇,半天不說話,最後像泄了氣一樣癱坐在椅子上。
「我,不知道……」
林易嘴角抽抽,恨鐵不成鋼道:「你和他生下我,你不知道他是誰?!」
許蟬有些委屈,聲音拔高了幾分:「你吼我幹嘛?!」
「他比我強,手段也高明。估計是擔心被我爹爹和兄長找到之後挫骨揚灰,所以把我記憶抹去遮掩了!」
林易扶額,一臉無語。眼前找到許蟬其實和逆轉未來關係不大。
不過是林易為了自己私心,想要知道自己的身世,結果卻是得到這樣一個答案。
許蟬見到林易皺眉,心中一陣不舒服,想要轉移話題。
她猶豫了一下,開口問:「未來……我們倆關係好嗎?」
林易瞟了她一眼:「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壞。不過是陌路人罷了。」
許蟬心下一痛,神情一陣無措:「是因為剛才?我……我那是衝動……我太生氣了……我著急了……我沒想……」
林易站起身來:「我和你沒多少交集。我不是你養大的,我們倆也沒有多少情感的聯繫。懂?」
許蟬啞然。
她的嘴唇顫了顫,好半天才問出一句:「那……你這些年過得好麼?」
林易面無表情。
他抬手,按在了許蟬的頭上,袖口之中浮現一隻紫黑色的鎖鏈。
他沉默了一息,才開口:「挺好的。」
許蟬的眼淚嘩啦一下流了下來。
她的身子不斷地顫抖,聲音又軟又啞:「你……你叫什麼……叫什麼名字?」
林易一愣,輕聲道:「林易。」
「唔……」許蟬淚眼婆娑,語氣發顫發軟,「易…我們會再見面的是麼?會再見面的是麼?」
林易沒有回答她。
他只是緩緩抽離出方才和她交談對話的記憶。
那部分記憶化為一團灰白色的光球,被他收入袖中。
「對不起…對不……」許蟬的聲音逐漸小了,最後近乎於無。
她的眼皮越來越沉,最終合攏,呼吸變得綿長。
林易站起身來,將許蟬重新放在了床上。
隨即重新轉身,徑直走出門外。
「私事解決了。」他低聲念了一句,站在院子裡深吸了一口氣。
「該輪到重要事了。」
林易推門而開。
院落之中,赫然是一塊巨大的隕鐵冒著炙熱的熱氣。
它砸在院子正中央,將地面砸出一個大坑,周圍的泥土被高溫燒結成了暗紅色的硬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