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踏入蛟煌廟。
身後傳來蛟君的聲音，低沉而帶著幾分不耐：「我的廟殿只借給你們一晚上的時間。」
林易頭也沒回，淡淡道：「夠了。」
哐當！
蛟煌廟大門在他身後合攏，沉重的石門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將夜風和月光一併隔絕在外。
廟殿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青石砌成的牆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蛟龍紋。
空氣中瀰漫著極淡的檀香味，混著濕氣。
林易進入殿內，目光掃了一圈，很快便鎖定了目標。
廟殿深處的柱子旁，依靠著一個容貌清麗的絕美女子。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青色長袍，腰間懸著一柄短刀，刀鞘上刻著細密的乘衣紋。
長發披散在肩頭，面容清冷而艷麗，眉目間帶著一股慵懶的倦怠。
赫然是陸乘衣。
陸乘衣看見林易，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腳下，又從腳下掃回臉上，來回了兩遍。
最終似笑非笑地開口：「哦？林易？怎麼如今是這幅模樣。」
林易腳下一頓。
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思緒繁多，腦中飛速翻湧。
「不對，不對……」
他心中暗道。
「現在的時間，是十七年前。我則是在十六年後，從鄔大師手中獲得陸乘衣的乘衣刀，之後才與她相識的。」
「按照現在的時間線而言，陸乘衣分明應該不認識我才對！」
他腦中迅速將時間線捋了一遍。
他拿到乘衣刀是在嘉慶縣的時候，那時候鄔大師把刀交給他，那是十六年後的事。
可現在是十七年前。
陸乘衣不應該認識他。
「但是她認出我來了，甚至還知道，我此刻用的是我地球的身體，和轉世之身的樣貌完全不一樣。」
林易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
「在更早之前，更早之前！陸乘衣便認識我！」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驚駭，抬頭看向陸乘衣，語氣沉了沉：「前輩這是何意？！」
陸乘衣宛然一笑。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挑釁的意味：「你不都猜到了麼？還需要我多說什麼。」
她換了個姿勢，從柱子上直起身來，雙手攏在袖中，慢悠悠地踱了兩步：「說吧，這次來是幹什麼？來找姜麼的？」
林易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紛雜的念頭暫時壓下去。
現在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
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個。
「我為兵聖墓銘而來。」
聽見答案，陸乘衣腰間的乘衣刀亮了一瞬。
那刀身上的乘衣紋閃過一道冷光，像是被什麼東西觸動了，緊接著又暗淡下去。
陸乘衣低頭看了一眼腰間，抬手在刀鞘上按了按。
「兵聖墓銘一共九塊。看你想要哪一塊了。」
林易道：「能夠處理大蒼的那一塊。」
陸乘衣沉默了一瞬。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那點懶洋洋的倦怠從臉上退去，換成了一種認真審視的神色。
她看著林易，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像是在掂量什麼。
「林易啊林易。」她終於開口，語氣里多了一絲惋惜，「你的身份對我特殊，我理應是對你照顧的。」
她頓了頓，繼續道：「如果你要其他兵聖墓銘，我或多或少能夠給你。」
「但是這一塊比較特殊，應當是不行了。」
林易道：「為什麼？」
陸乘衣眉頭一橫，周身氣息瞬間爆發。
獨屬於四品真人的氣息猛然間傾瀉而下，猶如一座山嶽憑空壓落。
林易只覺肩頭一沉，整個人被那股氣勢壓得膝蓋一彎。
腳下的青石地板「咔嚓」一聲龜裂開來。
他的七竅同時溢出血絲，耳朵嗡嗡作響，視線都模糊了一瞬。
陸乘衣聲勢浩蕩，聲音在廟殿中迴蕩：「我與你對話，是看在姜麼的面子上！」
「並不代表你有資格在此質問我，尤其是就憑你現在？！」
林易咬牙撐住。
他半跪在地，雙手撐著龜裂的地面，指節泛白。
四品真人的威壓壓得他渾身的骨頭都在嘎吱作響，可他硬是沒有倒下。
他抬起頭，嘴角掛著血，眼神卻毫不退讓。
「我要見姜麼。」
陸乘衣冷然道：「你有什麼資格見她？」
她抬手，當即要將林易扇飛出去。
掌間真炁凝聚，化為一道青色的氣勁，朝著林易胸口拍去。
嗡嗡！
陸乘衣腰間的乘衣刀瞬間飛了出去。
刀身出鞘半寸，發出一聲清越的刀鳴，立擋在林易面前。
那道青色氣勁撞在刀身上，炸開一團青白色的光，四散飛濺，將廟殿的牆壁割出幾道深痕。
林易緩過神來。
眼前赫然多了一道修長身影。
眉眼柔和明亮，可又帶著一抹艷麗的色彩。
那身影半透明，通體泛著淡淡的玉色光澤，像是一縷月光凝成的人形。
赫然是此前林易見到的那位兵聖之女，姜麼。
此刻，姜麼依舊是以魂體的形式擋在林易身前。
姜麼倔強地盯著陸乘衣：「阿娘……你不要為難他……」
陸乘衣更氣了。
她抬手間揮出一道真炁，狠狠砸在林易身側，將地面砸出一個大坑出來。
碎石飛濺，煙塵瀰漫。
蛟煌廟外，蛟君敖介額頭青筋挑了挑。
他站在廟門外面，聽著裡面傳來的轟隆聲，整張臉都黑了：「踏馬的！勞資的家啊啊……」
煌廟內。
姜麼道：「阿娘，我想和他聊聊。」
陸乘衣深吸一口氣。
她盯著姜麼看了好一會兒，最終將目光轉向林易，眼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自明。
「隨你！」
陸乘衣袖袍一揮，當即轉身。
她走到廟殿另一側的角落，背對著兩人坐下，周身氣息依舊壓著整座廟殿，顯然沒有真的離開。
整個廟殿的氛圍瞬間安靜起來。
銅燈中光焰輕輕晃動。
搖曳著兩人的影子。
姜麼轉身再次看向林易。
林易也是再次和眼前這個女孩對視。
這張融合了數張他熟知的女孩的臉，此刻顯得多了幾分陌生。
那張臉上有玉清蓮的眉眼，有朱綺羅的輪廓，有白漆漆的神韻。
可組合在一起，又成了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姜麼笑了笑：「母親心情不好。你有什麼事，和我說便好。」
林易眉頭微皺，靜靜地看著眼前縹緲的女子。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我們認識，對嗎？」
姜麼一愣，隨即笑著點頭：「認識的。」
林易道：「並且，不是現在，不是未來，而是過去。在過去更遙遠的時間。」
這句話，林易可謂是篤定了。
從陸乘衣的反應，從姜麼的語氣，從乘衣刀那一瞬間的亮光。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答案。
姜麼點頭：「是。」
林易道：「我和你到底發生了什麼？」
姜麼沉默。
她靜靜地看了林易許久，最終開口：「時間到了，你會知道的。就像你這次從未來回來，想必也是不想改變太多的因果，對嘛？」
「我也不想影響太多因果。」
她頓了頓，繼續道：「而且，你不是想要兵聖墓銘麼？我可以給你。」
姜麼話音剛畢，身後瞬息傳來陸乘衣嚴厲的警告。
「麼兒！」
姜麼回頭，神情認真：「母親，沒事的。」
林易皺眉：「那兵聖墓銘對你很重要。」
姜麼笑笑：「還行。」
林易一時語塞。
他看著面前這張年輕而縹緲的臉，心中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姜麼湊近，臉上閃過一抹戲謔：「答應我一件事，我做主送你，如何？」
說罷，姜麼上前湊到林易耳邊，輕聲低語了一些什麼。
那聲音極輕極輕，只有林易一個人能聽見。
林易瞳孔一縮。
姜麼退開半步，指尖卷著垂在肩頭的一縷頭髮，笑吟吟地看著他：「沒關係，我等你考慮咯……」
林易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開口，語氣平靜：「不用考慮了。我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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