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村。
此刻一處院落。
夜色很深。
院落不大,三間土坯房圍著一方天井,天井正中種著一棵桃樹。
那桃樹有些年頭了,樹幹粗壯,枝椏虬結。
院落之中,一位中年人淚眼婆娑,正在瘋狂朝著院內那棵桃樹磕頭。
他的額頭已經磕破了,血混著泥土糊了一臉。
「先祖保佑,先祖保佑!」
他的聲音嘶啞而急促,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救救我家孩子吧!」
「無論如何,我劉家一脈單傳,親子先天命薄,天不假年,難求活矣……」
他磕一個頭,說一句,磕一個頭,又說一句。
「今日天降隕鐵,天降異象,倘若上蒼有靈,但求救我孩兒一命……」
咯吱!
陡然間,房間門被推開。
一名老者緩緩從房間走了出來。
那老者約莫六十來歲,背微駝,手裡提著一隻藥箱。
他的面色很沉,眉頭擰在一起,走到中年男人身邊時停住了腳步。
中年男人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鼻涕,一把拉住了老者的衣袖,聲音都變了調:「古先生!我家孩兒……我家孩兒……」
被稱作古先生的老者搖搖頭。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忍:「這娃兒,命里犯渾,心脈衰竭。恐怕堅持不過今夜。今日多陪陪孩子吧。」
中年男人如遭雷擊。
他拉著古先生衣袖的手一點點鬆開,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口中喃喃道:「怎麼會……怎麼會如此……」
眼前的古先生,可謂是整個嘉慶縣醫術最為高明的郎中了。
今日請他出診,中年男人也可謂花費了大價錢,沒想到最後卻是這樣的結果。
古先生搖著頭走了,並未帶走出診的診金,將其留在房間內。
一個年歲差不多三歲左右的稚嫩孩童,意識模糊了,不斷晃著腦袋,輕聲喚著:「爹爹,我痛……我痛……」
抱著孩童的中年男人一下子忍不住了,瞬間淚如涌柱。
年少時死了爹娘,三年前喪妻,如今又喪子。
可謂鰥夫孤獨了,一身悽慘,飄零於此。
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將孩子摟在懷裡,泣不成聲。
歘!
中年男人只感覺身後刮來一陣涼風。
但他此刻自顧自悲慟,也顧不及那麼多。
他以為是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了,便沒有回頭。
「你是劉荀的後人?」
一道冷冷的聲音陡然從身後傳來。
中年男人渾身一僵,抱著孩子猛然回頭。
身後站著一名男子,穿著絳色公服,臉上覆著一副奇特的青鸞面具,腰間挎著一柄青色的刀。
他站在那裡,無聲無息,輕描淡寫,像是從夜色里直接走出來的一樣。
劉四溢心頭猛地一跳。
煉炁士。
必定是修為極高的煉炁士。
他仿佛終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連忙開口,聲音又急又抖:「大人!大人!在下劉四溢,劉荀正是我太祖父!」
他一邊說一邊將懷裡的孩子摟得更緊了些,膝蓋一軟又要跪下去:
「大人儀態不凡,氣息又是如此厚重,想必定然不同凡響……」
「大人,我兒命危矣!求大人救命!」
他不但磕頭,額頭磕在青石地面上,砰砰作響。
方才磕桃樹磕破的傷口又裂開了,血糊了一臉,他渾然不覺。
林易瞟了一眼中年男人,又看了一眼中年男人懷中的孩童。
那孩子約莫三歲左右,面黃肌瘦,嘴唇發紫,呼吸淺得幾乎感覺不到。
他的小臉皺成一團,時不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哼聲,像是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林易開口:「這孩子叫什麼?」
劉四溢連忙道:「奴,劉奴!孩子命渾,想著起個賤名好養活。」
林易道:「劉奴不好聽,少了氣魄。孩子以後叫劉青奴吧。」
劉四溢一愣。
他低著頭,將「劉青奴」三個字在嘴裡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念著念著,眼眶又紅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林易,聲音發顫:「以後……以後……奴兒能有以後了!俺娃娃有救了!」
他眼中瞬間迸發出光亮,連連磕頭:「謝大人救命之恩!劉四溢,吾兒劉青奴,沒齒難忘!」
林易抬手道:「你先出去吧。」
「是!」劉四溢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將懷中的孩子放在床上,又回頭看了林易一眼。
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了房間,順帶著將房門關上。
林易看向眼前的孩童。
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張年輕的面孔。
他看著床上那個瘦小的孩子,低聲說了一句:「劉兄啊劉兄,原來你和我的因果,便是在更早的現在便開始了。」
他伸出手,將手輕輕按在劉青奴的胸口。
掌心貼上去的瞬間,他能感覺到那層薄薄的皮肉下,心臟跳得極其微弱,像是隨時都會停下來。
他袖口之間探出一道鎖鏈,那鎖鏈細如髮絲,通體泛著紫黑色的暗光,從他的指尖沒入劉青奴的胸口。
鎖鏈入體的瞬間,劉青奴渾身一顫,小小的眉頭猛地擰緊。
林易穩住手,以魂道之力緩緩牽引。
一股渾濁的氣念從孩童胸口被鎖鏈一點一點拔出。
那氣念灰白中帶著暗紅,粘稠如淤泥,在鎖鏈上緩緩遊動,林易將那股濁氣引至指尖,收入袖中。
緊接著,他取出姜麼給自己的那塊妖骨。
妖骨只有拇指大小,通體泛著暗青色的光澤,表面有細密的紋路流轉。
林易將妖骨輕輕放置在劉青奴的胸口,位置正對著心臟。
瞬息之間,妖骨之中流出妖血。
那血呈暗青色,一滴滴從骨縫中滲出,落在劉青奴的胸口上。
妖血落下的地方,皮膚微微發燙,泛起一層極淡的青光。
那青光沿著經脈的走向緩緩蔓延,從胸口到四肢,從四肢到指尖。
妖血所過之處,那些淤堵在經脈中的渾濁之氣被一點一點沖刷稀釋排出。
劉青奴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發紫的嘴唇慢慢恢復了些許血色,緊皺的眉頭也鬆開了。
林易閉著眼,以神魂感知著孩童體內的變化。
妖血正在重塑那條先天衰竭的心脈,像是給一棵快要枯死的樹苗重新接上了根須。
他能感覺到那小小的心臟跳得越來越有力,越來越穩。
整個過程持續了半炷香。
林易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這具身體本就年輕,魂道修為雖然拔到了六品。
可真炁的運用遠不如屍傀道那般得心應手。
半炷香之後,林易收回手。
妖骨已經徹底融入了劉青奴的胸口,只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暗青色的紋路。
那紋路會在日後慢慢淡化,最終融入骨血之中。
半炷香後
劉四溢還在門外焦急等待。
他在院子裡來回踱步。
他一會兒朝桃樹拜一拜,一會兒又朝房門看一眼。
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很快,一道淡淡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