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綰月坐回矮凳。
背挺得筆直,膝蓋併攏,兩手交疊在腿上。
和五分鐘前判若兩人。
「玄武宗山門在安全區西南方向四百公里,斷龍嶺。」
陳凡靠在按摩椅上沒吭聲。
「趙正陽在圍獵屍王時斷了左臂,折了四名築基弟子。」
「目前母親特批他不參加下一輪圍獵,閉門休整。」
「三日後,他在宗門內舉辦『陰婚』。」
陳凡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一起去唄。」
雲綰月搖頭。
「這些消息,算診金。」
她站起來,拂了拂裙擺。
「兩清了。」
陳凡看著她。
雲綰月的目光沒有閃避,但也沒有多餘的停留。
她大概覺得這句話太硬了一點,又補了一句。
「後日母親率隊南下,我須隨隊,這是宗門任務。」
停了半拍。
「高於一切。」
陳凡沒追。
他換了個話題。
「上次借你的斷劍,丟在秘境裡了。」
雲綰月攏了攏袖口。
「身外之物,無妨。」
說得雲淡風輕。
一柄法器級的劍,哪怕斷了,在藍星靈氣枯竭的當下,價值不低於十枚C級晶核。
她說無妨,就真無妨。
雲綰月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
右手探入雲紋玉佩,取出一枚令牌。
青銅質地,正面刻著三朵疊雲。
她將令牌放在按摩椅扶手上。
「你闖玄武宗的山門……」
「以參加『合魂大典』的雲天宗代表身份進入,沒人敢攔。」
「如果最後打不過趙正陽,你報我名字,他會留你一命。」
陳凡伸手拿起來,在指間轉了一圈。
青銅涼得很。
「仙子義薄雲天。」
他沖她笑了一下。
「改日再深入交流。」
雲綰月的耳根又燒起來了。
她沒回頭,月白長裙在走廊昏暗的應急燈下晃了一閃。
腳步聲消失得極快。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拔完就走。
好人啊。
「改日一定深入。」
他把令牌收進玉佩。
然後閉眼。
靈力從丹田深處那座靈力小潭的底部湧出,順著一條極細的連結向外延伸。
那條連結很長。
穿過萬象城的廢墟,穿過安全區的殘垣斷壁,一路延伸到中心大廈四十五層。
那裡有一枚印記。
陳凡用靈力捏了一下。
中心大廈,四十五層。
白璃從打坐中被燙醒了。
丹田深處某個不屬於她的東西在跳。
像一顆被埋進土裡的炭,突然有人往上面吹了口氣。
她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
腰弓起來,雙腿蹬直,腳趾蜷縮。
額前的碎發黏在臉頰上,琉璃色瞳孔里全是茫然。
然後她感覺到了。
那個印記。
瘋了一樣往外灌熱。
白璃咬牙,十根指甲掐進掌心。
「我不去。」
印記的回應是加倍的灼熱。
熱度從丹田蔓延到經脈,從經脈滲進四肢百骸。
不是疼。
比疼更難受。
像有一隻手伸進她身體裡,攥住了每一根神經末梢,然後慢慢收緊。
她的膝蓋軟了一下。
嘴唇咬出血腥味。
淨琉宗的功法在體內自動運轉,試圖對抗那股入侵的力量。
但功法中的暗紋。
非但沒有幫她抵抗,反而像打開了閘門一樣,讓印記的熱流暢通無阻地灌遍全身。
她的功法在幫他。
白璃停了。
不是印記放過她。
是她體內每一寸靈力都在告訴她同一件事。
必須去。
房門推開。
走廊盡頭,銀色發環在應急燈下閃了一下。
裴灼靠在牆上,雙臂環胸。
她一眼就看出白璃不對勁。
琉璃色瞳孔里殘留的水汽,咬破的下唇,以及,走路時腿在抖。
「你怎麼了?」
白璃抬頭。
她比裴灼矮半個頭。
仰著臉看她師姐的目光里,有掙扎,有屈辱。
還有一絲她自己死都不願承認的東西。
「師姐,我要出去。」
裴灼的眉擰到了一起。
「後天就要和雲天宗一起行動。」
「你現在應該修煉,穩固剛突破的築基修為。」
白璃沒躲。
「我已築基。」
「我有自己的打算。」
裴灼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如若母親問起。」
白璃從她身側走過去。
「我自己會向她解釋。」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確。
她是淨琉宗少宗主。
裴灼無權干涉。
走廊沉默了三息。
裴灼的手搭在腰間那柄窄薄飛劍上。
指骨收緊又鬆開,反覆了兩次。
她垂下眼。
側身讓開半步。
「好的。」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少宗主。」
白璃頭也不回地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前,她看了一眼45層走廊盡頭的應急燈。
銀色發環安靜地立在燈下。
沒有追來。
萬象城三樓。
白璃站在SPA店門口。
黑色長直發披散到腰後,粉色短衣扎進格紋短裙,過膝靴上沾了露水。
辣妹裝束在這群灰頭土臉的末日倖存者中間,像一隻誤入工地的火烈鳥。
臉上寫滿了四個字:不情不願。
陳凡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
「來得挺快。」
白璃咬住後槽牙。
「你用了那個東西。」
「嗯。提醒功能,好用。」
「你……」
「閉嘴,進來開會。」
SPA店會客區。
能坐的全坐了。
按摩椅、美容床、矮凳、台階,能蹲的蹲,能靠的靠。
陳凡站在正中間。
「斷龍嶺,四百公里。目標:玄武宗山門。」
葉清雪靠在弓上,馬尾扎得很緊。
蘇青青抱著母劍坐在角落,百褶裙下面的腿盤成一團。
葉晚晴蹲在地上啃蘋果,仰著臉。
林曼薇盤腿坐在走廊入口處,兩柄青黑劍胎豎在身側,灰白色眼珠盯著陳凡一動不動。
柳映如站在最角落,低頭,存在感壓到最低。
白璃被安排在離陳凡最遠的一把椅子上,雙臂環胸,琉璃色瞳孔盯著天花板,一副「我不想在這裡」的表情。
「出征組。」
陳凡豎起四根手指。
「我,葉清雪,林曼薇,白璃。」
白璃的視線從天花板移下來。
「誰答應幫你了?」
陳凡沒看她。
「趙正陽築基七層,斷臂後實力大減。」
他將雲紋令牌在手裡轉了一圈。
「加上這個,進得去,出得來。」
白璃的嘴張開。
「這令牌……你哪來的?」
陳凡沒理她,繼續開口。
「剩下的人留守萬象城。」
「蘇青青能用母劍的劍靈遠距離感知我,遇事通過劍靈傳訊。」
蘇青青趴在母劍上,蝠翼從劍身縫隙探出半截,搭在她手背上。
「我等你。」
「別又偷偷跟來。」
「哦。」
大眼睛在轉。
「葉晚晴,基地管理與對外交涉。唐玥,安保。柳映如,水系異能防禦。」
「安全區情報線,秦若蘭負責。緊急情況可以以我的名義調楚衡支援。」
葉晚晴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
「姐夫又帶我姐出差了。」
她仰著臉,嘴角掛著那種怎麼看都欠揍的笑。
「加班費給沒給?」
沒人接話。
她的手垂下去,拽住了葉清雪的衣角。
攥著沒松。
葉清雪蹲下來,握住妹妹的手。
「我D級五階了。」
「比以前強很多。」
葉晚晴低著頭,睫毛抖了兩下。
「那也不許死。」
停了一拍。
「不許。」
葉清雪把她的手握緊了一分。
沒答。
這種事沒法答。
但她的手沒鬆開。
角落裡,白璃一直在看。
一個魔修和他的喪屍情人,一個蠢蛋聖體,一個毒舌瘸子,一個受傷的健身教練,一個跪著叫主人的綠茶。
還有她。
淨琉宗少宗主,百年天驕。
被一枚刻在丹田裡的印記拽到了這張桌子上,和這群人坐在一起。
白璃低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胸前的手臂。
靴尖在地磚上點了兩下,沒出聲。
走廊盡頭,林曼薇灰白色的眼珠轉過來,直直地盯了她三息。
然後又轉回去,繼續盯著陳凡。
兩柄青黑劍胎在她掌心無聲地嗡鳴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