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長卿沒動。
他盯著陳凡撩袖子的動作,喉結滾了一下。
想學嗎?我教你啊。
這句話放在任何場合,都是晚輩對長輩的大不敬。
但沐長卿沒生氣。
因為他是個丹痴。
爐底那雜質率,確實比他煉過的任何一爐都低。
陳凡已經在翻藥架了。
十二味藥在石台上排成一排。
標準築基丹配方。
「坐那兒看。」
陳凡朝石台對面揚了下巴。
沐長卿搬了張石凳,坐下。
背挺得筆直。
沐瑤站在門口,沒出聲。
九條火龍從陳凡掌心凝出。
沐長卿的神識鋪開,死死咬住每一條龍的軌跡。
前三條龍走常規直線迴路,維持基礎爐溫。
這一步沒問題。和沐長卿自己的手法如出一轍。
第四條龍入爐。
弧線。
沐長卿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他忍住了。
要看完整過程。
第五條龍。
逆向。
文火溫養,武火淬靈。
這是寫在丹經第一頁的鐵律。
但陳凡起手就是陰陽逆沖。
第五條火龍逆卷而上,和第四條走向完全相反,兩股不同溫度的火舌在藥液表面迎頭撞上。
沐長卿的右手抬了半寸。
他差點一掌拍過去叫停。
這在任何丹師眼裡都是當場炸爐的手法。
下一息。
第六條火龍從側方切入。
溫度比前兩條都低。
那團本該爆裂的藥液,被第六條龍生生掐住了。
逆沖產生的翻湧沒有炸開。
冷火龍沿著翻湧的邊緣走了半個弧,把溢出的雜質藥氣往爐口方向趕,同時在藥液表面織出一層極薄的低溫膜。
不需要外力攪拌。
藥液在自己攪自己。
沐長卿的手放下了。
他的神識在拼命追蹤第七條、第八條、第九條龍的軌跡。
每一條的溫度、速度、弧度都不一樣。
九條龍在爐內各司其職。
他跟丟了。
從第八條龍變換弧度的那一息開始,沐長卿的神識就跟不上了。
不是反應慢。
是他的認知框架里沒有這套邏輯。
沐瑤站在門口。
她的狀態比父親好一點。
因為她昨天已經崩過一次了。
半炷香。
陳凡收火。
九龍散盡。
掀蓋。
七枚丹藥臥在爐底。
沐長卿沒等陳凡開口。
他直接伸手。
五根布滿灼傷舊痕的手指探入爐口,捏起一枚丹藥,湊到鼻端。
聞了一息。
手翻過來。
丹藥擱在掌心。
神識扎進去。
藥力結構在腦海里舖開。
均質。
完美的均質。
弧線迴路。
逆向對撞。
冷火封膜。
自循環攪拌。
最終的結果是。
藥液在爐內經歷的攪拌次數,是直線迴路的七倍以上。
七倍的攪拌。
雜質被翻出來七倍。
然後被冷火龍趕到爐口排出。
雜質率不到半成。
比他煉過的最好的一爐,還低了將近一半。
沐長卿捏著那枚丹藥,指骨收緊。
很久沒說話。
沐瑤看見父親的手在抖。
不是劇烈的那種。
是指尖細微的震顫。
她認識父親。
從小到大,她從沒見過父親的手抖過。
即便面對炸爐,面對失敗,面對七爐築基丹全部被她的體質排斥。
那雙手都是穩的。
現在抖了。
沐長卿把丹藥放回爐底。
他抬起頭。
瞳孔里布滿了血絲。
不是憤怒。
是三百年修築的認知高牆,被一爐丹藥燒出了一個窟窿,光從窟窿里照進來,刺得他睜不開眼。
「弧線迴路配合逆向對撞,製造自循環攪拌。」
「雜質不是被壓下去的,是被翻上來、主動排掉的。」
陳凡把袖子放下來。
「學過物理嗎?」
沐長卿愣了。
「離心機原理。」
陳凡拍了拍手上的灰。
「直線迴路是過濾,我這個是離心分離。」
「效率差了一個數量級。」
丹房裡安靜了很久。
沐長卿坐在石凳上,雙手擱在膝蓋上,盯著爐底那七枚丹藥。
他活了三百多年。
見過天才,見過庸才,見過丹道上的千奇百怪。
但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不是被打敗。
是發現自己走了三百年的路,原來只是一條窄巷。
巷子外面還有大路。
大路外面還有曠野。
他站起來。
「你能不能……「
他咽了口口水。
「如果後續還在這裡煉丹,我想在旁邊看。」
不是「求」。
不是「拜師」。
沐長卿說不出那種社交性的措辭。
他只會用最笨的方式表達。
我想看你煉丹。
陳凡手揣進兜里。
「你的爐子我還要用一陣子。」
他朝沐長卿揚了下下巴。
「想看就看唄。」
沐長卿的肩膀鬆了。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
沒回頭。
「瑤兒在你這裡學東西……麻煩你照顧一下。」
門帘落下。
腳步聲沿走廊遠去。
沐瑤站在台階上。
她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那個背影比進來時佝了兩分。
不是被擊潰。
是在彎腰穿過那道窄巷。
沐瑤轉過身。
暗紅丹師袍的衣擺被她一把撩起來。
雙膝落地。
額頭貼上冰涼的石階。
動作乾脆利落。
沒有猶豫,沒有鋪墊,沒有寒暄。
標準的拜師大禮。
「師公在上,弟子沐瑤……」
「停停停。」
陳凡的聲音從上方傳下來。
沐瑤抬頭。
陳凡低頭看著她,表情有點微妙。
「什麼跟什麼。」
「別亂叫。」
沐瑤的眉心皺起來。
「萬一哪天輩分亂了,不好操作。」
沐瑤沒聽懂。
丹宗輩分嚴謹。
她父親剛才的態度明顯已經把自己擺在了學生的位置。
自己叫他師公。
沒有問題啊……
陳凡伸出手。
「你可以隨時觀摩煉丹,有問題隨時問。」
沐瑤看著那隻手。
她咬了一下嘴唇。
然後伸手握上去。
被拉起來的時候,暗紅丹師袍的膝蓋處沾了一層石灰。
「謝陳先生。」
「別叫先生,顯老。」
「那叫什麼?」
「叫……陳叔叔吧……桀桀桀桀……」
「……」
柳青站在門外。
她看見了全部。
沐長卿進去時的背影。
沐長卿出來時的佝僂。
沐瑤撩袍跪地時眼睛裡的光。
那道光她太熟悉了。
她第一次被選為沐瑤的貼身護衛時,沐瑤看著她的眼神就是那樣的。
現在那道光給了別人。
柳青的手搭在腰間飛劍上。
她想攥緊劍柄。
但丹田深處的印記嗡了一聲。
不疼。
只是一陣輕微的酥軟順著脊柱往上爬。
她的手鬆開了。
不是因為憤怒消退。
是連憤怒的力氣都沒了。
前天在石台上被採補之後,她的丹田靈力小潭水位就一直沒能回滿。
築基一層的修為像是被灌了沙子的水缸,表面看著還在,底下已經開始漏了。
再來幾次……
怕是連築基修為都保不住了。
柳青閉上眼。
她靠著冰涼的石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走廊那頭,陳凡的聲音傳過來,正在跟沐瑤交代明天的安排。
語氣輕鬆。
隨意。
柳青的手指摸到了飛劍劍鞘上那道磨損最深的劃痕。
那是一百年前,她在護衛營殺死第一個挑戰者時留下的。
一百年過去。
她什麼都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