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場的日光燈下,膠片攝影機還在緩緩運轉,場務正彎腰整理軌道線纜。
元虎拍了拍柯受糧的肩膀,語氣隨和卻帶著分量:「你好,柯受糧是吧?先到處轉轉熟悉下環境,等晚上收工了,咱們慢慢聊。」
「好的虎哥,以後叫我小黑就行!」
「好!」
柯受糧攥了攥手心,心裡突突直跳。
他剛跟著場務往邊上走,就見一個武行小弟快步湊到元虎身邊,壓著聲音道:「虎哥,剛邵氏那邊傳過來的消息,余元穩師傅因為來咱們劇組幫拍舞獅戲,被劉加良直接逐出劉家班了!」
「什麼?」
元虎手裡的劇本頓了頓,眉頭倏地皺起,臉上滿是詫異。
他知道劉加良看重師門規矩,可也沒想到反應會這麼激烈。
武行之間串場幫工本就是行業常態,別說只是替幾場舞獅替身,就算整組借調十天半個月也是常有的事,何至於鬧到逐出師門的地步?
可轉念一想邵氏與嘉禾鬥了十幾年的死對頭關係,再加上劉加良那出了名的古板脾氣,他也就瞭然了。
這事說穿了,從來不是 「借人」 的問題,是 「邵氏核心武師私幫嘉禾當紅新星」,實打實戳了劉加良的臉面。
「行,我知道了。」
元虎很快平復神色,問道,「余師傅現在在哪?」
「縫完針就回自己住處養著了,沒住院。」
元虎點點頭,揮手讓小弟下去,轉身繼續盯鏡頭,只是心裡已經盤算起了後續。
那小弟被拍了下肩膀,反倒美滋滋的,胸脯都挺高了幾分,跟旁邊人炫耀虎哥跟自己說話了,活像得了什麼天大的賞賜。
當天收工比往常早了一個鐘頭,元虎直接包了油麻地一家上檔次的酒樓,浩浩蕩蕩幾十號人全拉過去吃席。
一來是給手下這幫天天摔打的武行兄弟開開葷、見見場面,二來也是正式給陳自強接風,順便歡迎柯受糧入伙。
酒桌上杯盞交錯,啤酒瓶開得砰砰響。
元虎端著玻璃杯站起來,嗓門清亮:「第一杯,咱們敬陳總!歡迎自強哥加入虎威影業,以後公司運營、對外接洽都有勞了,有陳總在,我是如虎添翼!」
「乾杯!」
底下幾十號人齊齊舉杯,玻璃碰撞的脆響混著鬨笑聲,熱鬧得幾乎掀翻屋頂。
陳子強笑著舉杯,心裡也踏實了幾分 —— 這位年輕老闆雖說是武行出身,卻懂分寸、會攏人心,比預想的還要靠譜。
敬完陳子強,元虎端著酒走到柯受糧那桌,胳膊往他肩膀上一搭,半點大明星的架子都沒有:
「小黑,歡迎加入咱們這幫兄弟。以後好好干,有我一口飯吃,就餓不著你。」
「謝謝虎哥!」
柯受糧仰頭把酒灌了進去,激動的手都在顫抖!
整場酒喝得酣暢淋漓,元虎挨桌碰杯,跟師兄弟們插科打諢,聊片場的糗事,聊哪段動作摔得夠狠,完全沒什麼層級之分。
散場的時候已是深夜,街上還飄著大排檔的煙火氣。
元虎喝得有點上頭,摟著柯受良的脖子,兩人歪歪扭扭地沿著人行道走。
「我聽說你飛車、騎摩托都是好手?」
「那是!」
一提這個,柯受糧瞬間來了精神,「我在台灣拿過越野摩托車賽的冠軍,汽車漂移、飛躍這些,我都玩得轉!」
「厲害。」
元虎點點頭,停下腳步,借著路燈的光看著他,語氣認真起來,「這樣,我給你五十萬啟動資金。你去買幾輛二手摩托車、二手汽車,再租個偏僻點的場地當訓練場。
沒事多去跑跑本地的飆車圈子,挑技術好、膽子大的拉進來,我打算以你為核心,建一支猛虎特技隊,專門負責飛車、特技鏡頭。」
柯受糧本來還暈乎乎的,聽完這話瞬間酒醒了大半,眼睛都瞪圓了:「虎哥…… 五十萬?」
他們才認識滿打滿算不到一天,對方就敢把這麼大一筆錢交給他?
「怎麼?怕錢燙手?」 元虎笑了笑。
「不是……」
柯受糧咽了口唾沫,脫口而出,「你就不怕我拿著錢跑了?」
元虎無所謂地搖搖頭,語氣雲淡風輕:「你是聰明人,不會幹這種傻事。五十萬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就算真跑了,我也就損失點錢。
但對你來說,丟的是一個在香港站穩腳跟、賺大錢的機會,這筆帳你算得清。」
夜風一吹,柯受糧只覺得渾身的血都熱了。
從干武行這麼多年,從來沒人這麼信他、這麼看重他。
什麼叫士為知己者死,他今天才算真的體會到。
「虎哥你放心,我小黑要是干不出個樣子,我就不回台灣了!」
「行了,別喊口號。」
元虎笑著拍了拍他胳膊,從兜里掏出幾張港幣遞過去,「你剛來還沒找住處吧?拿著,先找個像樣的賓館住一晚,明天再慢慢找房子。」
「哎!」
柯受糧接過錢,心裡很是感動,自己的這一趟沒白來!
元虎揮了揮手,轉身往自己住處走,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
柯受糧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抬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啪」 的一聲脆響,臉上火辣辣的疼。
不是夢。
真的不是夢。
第二天一早,元虎到片場第一件事,就把一張五十萬的支票遞給了柯受糧,特意叮囑:「汽車先買二手的就行,新車撞著心疼,等以後隊伍起來了再換好的。場地找偏點,別擾民,安全措施一定要做足。」
「明白!」
柯受糧攥著支票,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轉身就風風火火地辦事去了。
當天下午收工,元虎拎著滿滿兩袋營養品、跌打藥,按地址找到了余元穩的住處。
余元穩是劉湛的嫡傳徒弟,算起來是劉加良的同門師兄弟,南派洪拳底子正得不能再正,尤其是一手南派醒獅堪稱一絕 —— 樁功穩、步法靈,高難度動作做得飄逸利落,普通武師練十年都未必能摸到他的門檻。
當初請他來救場,就是衝著這身本事來的。
「神仙哥。」
元虎敲開門,拎著東西走了進去。
余元穩正靠在床上擦獅頭,看見他來,連忙放下東西坐起身:「阿虎?你怎麼過來了,片場那邊不忙?戲拍得順不順利?」
「戲順得很,舞獅的主體鏡頭都拍完了,就剩點收尾的活,不礙事。」
元虎把東西放在桌邊,拉了把椅子坐下,「我來看看你的腿,怎麼樣了?醫生怎麼說?」
「小傷,縫了幾針,養個十天半個月就能下地。」
余元穩擺擺手,一臉不在意,「武行摔摔打打慣了,這點傷算什麼。」
兩人坐著聊了半個多鐘頭,大多聊的是片場的事,聊舞獅動作的設計,聊南派功夫的路數,聊得投機。
余元穩是真沒想到,元虎這麼年輕,對南派功夫的見解居然這麼准,很多點子都說到了他心坎里。
臨走前,元虎把一個信封放在了床頭柜上,裡面是兩萬塊港幣,算是醫藥費和營養費。
自始至終,他半句沒提 「加入虎威影業」 的話。
余元穩看著信封,又看了看元虎,沒推辭,只是點了點頭:「有心了。」
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
他被劉家班趕出來,本就是意料之外的事,而元虎親自登門,禮數做足,誠意也擺在這裡。
等腿傷好了,去哪不是干?
跟著這麼個懂行、又講義氣的老闆,總比在劉家班看人臉色、受雙標的氣強得多。
元虎告辭出門,下樓的時候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陳子強到位了,小黑的特技隊有眉目了,再加上一個 「神仙哥」 余元穩,虎威影業的骨架,算是越來越紮實了。